距离离开还有两天的时间,这几天下来,我们三个手里都多了点东西。
尤里安的本子又写了几页,薇莉亚也写了一页纸,最上面一行是“先感受,再动手”,我什么也没记,只是这几天早上练剑,总会想起维塔尔牵着树枝的那只手。
说是来交流,倒不如说是我们这边单方面来学习,因为精灵们的寿命很长,遇到的精灵很多都已经上百岁了,懂的都比我们要多。
这时维塔尔正在住处门口理一捆软藤,把东西收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拍了拍腰。
“那天补墙的时候,我有把修树用的刀落在那棵树底下了,你们谁能帮我取回来一下吗?”他说。
“我去吧。”我说。
刚好,薇莉亚说她回去把她这几天学到的东西理一理,尤里安说他有一些其他问题要问一问教授,我们就在门口分开了。
那棵树就在住处后面不远处,走了一会就看见了,树干上还横着那根引过去的树枝,把枝头和横枝绑在一块的那两道软藤还好好的。
旁边一根原来就长在那里的横枝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小女孩模样的精灵,看着比我要小好几岁,黄色的头发很长,颜色浅得像晒干的麦秆,披了一背,两只尖尖的耳朵从头发里支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浅白色的长裙,裙摆下露着两只光脚,但是脚底一点泥都没有沾,两条腿悬在半空晃着,同时一只手正一下一下拨那两道软藤的绳头。
我以为这是附近哪家的孩子,这么小的精灵还是这几天第一次见。
“这个刚绑好,别拨了,拨松了还得重新绑。”我走过去说。
她没有回头,手也没停。
“绑得真难看。”她说。
“还好吧。”
她这才转过头看向我,那双眼睛是比这片森林还要深的绿色,眯着,从上往下把我看了一遍。
“这一道还行。”她指着维塔尔重新勒过的那一道,又指向另一道,“这一道,跟捆柴火似的。”
那一道是薇莉亚绑的。
“就算是捆柴火的绑法,那也没松。”我说。
她哼了一声,手倒是从绳头上拿开了。
“外面来的?”她问,眼睛没看我,还看着那根树枝。
“嗯,从艾瑟隆帝都学院来交流的。”
“来交流什么?”
“就补了这面墙,跟着进了一回老树底下的迷宫,然后学习了一下这边的知识。”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腿又晃起来。
我蹲下去,在树根底下找到那把小刀,刀就放在两条树根中间,刀刃上还沾着木屑。
树林里有精灵走过来,步伐很急,离着老远就站住了。
“大长老。”他朝着横枝上叫了一声,“那边已经定好了,请你过去一趟。”
坐在上面的小女孩脸一下就垮了。
“谁定的?”她说,“我又没定。”
她从上面跳下,也没往那个精灵那边去,拍了拍裙身,转身往另一边走了。
那个精灵朝我点了一下头,跟着追了过去。
刚才跟我顶嘴的那个精灵,是他们的大长老?
我看向那两道软藤,薇莉亚那道确实要比维塔尔的难看很多,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拿着刀回到维塔尔那里,把刀交给他,问他大长老是不是长得像个小女孩。
维塔尔接过刀,看向我。
“你碰见了?”
“她说薇莉亚绑的软藤很难看。”
“那她今天心情不坏。”
第二天中午,维塔尔拿着篮子把饭送过来,吃完薇莉亚把篮子和里面的罐子摞起来,说这几天都是人家送过来的,走之前该洗干净再还回去。
尤里安又去找教授了,说是有问题要请教。
住处下面有一条小溪,水不深,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我和薇莉亚一人拎着一半下去。
溪水很凉,手伸进去冰得有些刺骨,薇莉亚把罐子按进水里,拿手指把罐底沾着的叶子渣一点一点抠出来,我搓着篮子,篮底有一根篾条断了,翘起来扎了我一下。
“别使劲搓,再搓就散了,你得用抹的才行。”薇莉亚看着我说。
“好。”
洗了一会儿,她把一个罐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水里。
“那天在树根迷宫里走的时候,我想起童年时做过的梦。”她说。
我手上没停,等她往下继续说。
“小时候老做同一个梦,梦见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树。”她继续,“我就绕着它走,走了很久很久,一直走不到另一边。”
“一直都绕不过去?”
“嗯,而且每一次都是那棵树,我从同一个地方开始走。”
我把洗好的篮子放在溪边的石头上。
“你在梦里是想找什么吗?”
薇莉亚想了一下。
“不找什么。”她说,“就是想看看另一边长什么样。”
“你在梦里不着急?”
“一开始很着急,着急就走得快,后面这个梦做得多了,就不急了,慢慢走到醒。”她说。
“醒过来后呢?感觉怎么样?”
“腿是酸的。”她回答道,“真的,我跟我娘说,我娘说我晚上睡觉踢被子踢的。”
“哈哈哈。”
我们俩同时笑了。
“我娘说村里没有那么大的树,附近的几个村子也都没有,我后面还真跑到周围去看了一圈,真没有。”她说,“后来长大了,就没有梦见了,那天在迷宫里摸着那些树根,一下又想起来小时候梦里那种走不完的感觉。”
“你呢?”她问,“你小时候做过什么梦吗?”
我想了一下,应该是没有。
“我小时候不怎么做梦。”我说,“天一黑就困了,躺下就睡着了,天没亮就醒来去练剑,因为白天还有其他的课要上。”
“那么小就开始了?”
“嗯,习惯了。”
“是家里让你练的剑吗?”
“是外祖父教的。”我说,“当时去他那里玩,我看见他练,他问我要不要学,我说要。”
她把手里的罐子转了半圈,看了看罐口。
“我下地是我娘叫的。”她说,“叫着叫着,后来不叫也就去了。”
她把最后一个罐子从水里捞上来,甩了甩水,放在石头上,跟篮子排成一排。
“那你现在还想看梦里那棵树的另一边吗?”我问。
薇莉亚没有马上回答,拿袖子把手上的水擦了擦,手冻得通红。
“还好吧,只是小时候的梦而已。”她站起来,把东西挨个收好。
我们两个一人拎着一半,从溪边往回走,走到一半,碰见尤里安。
“问明白了?”薇莉亚问他。
“嗯,想知道的都清楚了。”他说,随即伸手从我们这里接过一些东西,三个人一起往回走。
那天傍晚,教授们告诉我们,明天一早要走,东西晚上收拾好,车在前几天下车的那个路口等,天一亮就动身。
走的那天早上,大家在住处的树下集合,维塔尔和其他精灵送我们到车边。
教授们清点完人后,挥挥手让大家上车,薇莉亚的布包比来的时候要鼓,全程用双手抱着,在马车上坐下以后,才放在脚边。
欧文挤在最前面的车上,回头冲我们打招呼,差点从车沿上翻下去,还好被他们组的人一把拽了回去。
车动起来,路还是来的时候那条路。
“回去那天晚上,图书馆是不是就有你的班次?”我问薇莉亚。
“有的。”她说,“下了船就要去。”
“那你在船上要多睡一会儿。”
“嗯。”
此时马车一颠,她脚边的布包往车板上滑出去一截,她还没伸手,尤里安已经用脚给它挡住,推回到她的脚边。
薇莉亚把布包往怀里抱住,靠着车栏没有再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