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我们还是乘坐着来时一样的大船,但不是同一艘。
我下到餐厅的时候,薇莉亚正坐在一张靠墙桌子的最里面,面前放着一些稿纸,稿纸边上摊着她的本子。
走近了才看出来,她脑袋歪在墙板上,布包搂在怀里,笔捏在手中,睡着了。
本子上最新的一页只写了三行,第三行写到一半,最后一个字拖出去长长的一道笔画。
欧文端着盘子从旁边经过时,看了她一眼,把盘子举高绕开我们这里,走远了才跟他那一组人讲话。
我在她的对面坐下,把她摊着的稿纸理好,免得被人带过的风给吹跑了。
她醒的时候,这一层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她先是坐直,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揉着眼睛低头愣神看了一下自己本子上拖出去的那道笔画,又捏了捏自己手中的笔,最后才看见我。
“我睡着了?”
“嗯,看你的样子应该是睡得比较久。”我说。
她没接话,把纸笔收进自己的布包,整个过程的动作像奈莉喝醉时一样,看样子已经睡懵了。
后面的两天归途没有别的事,同学们在船上的互动变少了,也不怎么见着人,估计是都呆在自己的房间里。
下了船,大家又换乘马车,马车停在学院门口的时候,老师们清点了一下人数,便示意大家离开。
薇莉亚在我旁边,背着自己的包,同时把布包换了一下手,脚尖已经朝图书馆那边。
“不回去放东西?”我问。
“来不及了,走之前就排好的,今天闭馆前那一班就是我。”她说。
“晚饭呢?”
“没事,船上最后一顿吃得多,还不饿。”
她往图书馆那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拜拜。”
我冲她挥了挥手。
第二天早上我照旧去宿舍塔底下的空地练剑,与在船上和在精灵森林练剑时的感觉相互验证。
练完回到宿舍收拾一番后,菲奥娜刚好准备出门上课去,出门前把这两周学院上课的笔记留给了我,说有她记的也有米娅给的。
在宿舍补了一上午,补完才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这些内容我都熟悉,只是又过了一遍而已。
午饭时,米娅在餐桌上问起了我。
“精灵那边怎么样?好玩不?”
“我们是去学习的,不是去玩的,不过在那边补了一道墙,打了一个迷宫来着。”我说。
“补墙?”米娅不解。
“就是他们那边的房子就是树,树上有洞就得用植物魔法去修树,修树就是补墙。”我解释了一下。
“迷宫?什么样的迷宫?”奈莉在一旁也来了精神,莉拉看向我也眼神放光。
午饭时间就这样在我的讲述中度过。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又回归了之前的生活,薇莉亚和尤里安已经很少见到了。
考试排在回来后的第二个星期,一门接着一门,考完最后一门出来,走廊上已经有人在往外拖箱子,拖到楼梯口,一级一级磕下去。
出榜排名那天我没去中庭看。
傍晚回到宿舍,菲奥娜正把她的箱子拖到屋子中间,箱盖敞着,里面的东西堆得冒了尖,剑还靠在床头上,没放进去。
她试着把箱盖往下压,压下去一点,一松手又弹起来。
“帮个忙。”她说。
我走过去,在箱盖上坐下,她蹲在旁边,把一根带子绕过来,使劲一勒,打了个结。
门就是这时候被敲响的,米娅没等人反应就推开了,看见我坐在箱子上,愣了一下。
“你们这是干什么?”
“压箱子。”菲奥娜说,“你也来帮下忙,还差一根带子,诺拉按着这头,你按那头。”
米娅真的过来,两只手按住箱盖另一头,按稳了才开口。
“你今天没去看排名吧。”她说,“你第一,奥古斯特第二,我又进步了两名,奈莉和莱昂没变化。”
“嗯。”
“你就嗯?”
“你都说完了。”
菲奥娜在旁边笑出声,低头去勒第二根带子。
米娅没再说排名的事,两只手撑在箱盖上,看着我。
“回去以后,你要不要办一场宴会?”
“我?”
“你。”她说,“你还没有组织过属于自己的宴会,索拉的同乡们都挺关心你的。”
“在帝都办不是更方便?”菲奥娜说话时还专注着自己的箱子。
“帝都不行。”米娅说,“皇帝眼皮底下,大公家的孙女请一屋子自家的贵族子弟吃饭跳舞,影响不好。而且也不仅仅只请来帝都上学的同乡,还有其他人在别的地方读书呢。”
菲奥娜手上停了一下,把带子勒紧,没再说话。
“我不会办。”我说。
“不用你操心。”米娅说,“到时候你发帖,其他的交给我。”
“在家里办?”
“不在你家。”她说,“在你家办,就成了你祖母请客,一屋子人连话都不敢说,城里有个地方叫维斯珀庭,带个院子,我写信去订。”
“什么时候?”
“七月十号前后吧?”她已经在心里排上了,“再晚到了七月底,有一半的人要动身回帝都上学了,再早有的人估计还在外面玩,帖子五月就得发出去,住得远的才赶得上。”
“那就十号。”
“那就这么定了。”米娅说,“五月初回索拉,坐我家的车,家里来的信问了两回了,我今天就回信,订地方的事一起写上。”
她松开手,我也从箱盖上起来,箱子没有再弹开,菲奥娜拍了拍箱盖,说行了。
隔天菲奥娜的箱子就被她带走了,屋里一下空了半边。
离回索拉还有两天时,我去了一趟图书馆。
还书台上堆得老高,放假前来还书的人排到了门口,薇莉亚在台子后面,一本一本接过来,在册子上划掉一行,再摞到身后那一堆上去。
我等排队的人走完了才过去。
她抬头看见我,手上没停,把最后一本摞上去。
“你考试怎么样?”我问。
“及格了,又度过了一学期。”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在理那一堆书,把书脊一本一本对齐。
“那就是过了。”我笑了一下,她嘴角也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后天,坐米娅家的车,我们几个一起回索拉。”我说,“你呢,暑假回去吗?”
“不回。”她说,“我要去其他地方挣钱。”
她把台子上剩下的书分成两摞,一摞是这一层的,一摞是楼上的。
“五月初到秋学期开学。”她说,手里捏着一本书停了一下,像是在计算,“能专心挣好几个月的钱。”
我在台子边上站了一会儿,才问她,如果暑假要给她寄信该寄到哪里。
“就寄到图书馆吧。”她说,“暑假我还是会来几趟的。”
她把这一层的一摞书推到我面前。
“帮我一下?”她微笑着说。
我抱着书往靠窗那边走,蹲到最底下两层前面,一本一本往里插,插到最后一本时,窗外钟声响起,图书馆的灯亮了。
我回到还书台的时候,她已经抱着楼上那一摞上去了,台面上压着一张纸条,写着:谢谢。
走的前一天傍晚,我回了一趟大公府。
祖父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灯亮着,他坐在桌子后面看东西,腿上还是搭着那条毯子。
“祖父,我明天回索拉。”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没有意外,这也是我离开前一天才来跟他说的原因。
“米娅家的车?”
“嗯,我们几个一起走。”
“去吧。”他说完,又低头去看手里那一页。
我退出来,把门照原样带上,留了那一条缝。
次日天还没亮,米娅家的车就停在了大公府门口,车夫坐在前头打哈欠。
离家快两年了,这是头一次回去。
我走出大门,米娅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冲我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