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娅家一共来了三辆马车,后面两辆装货,我们坐在最前头的这辆马车上,车里除了我们四个,还有阿尔文。
他家也在索拉,是莱昂带上车的,说他一个人回去费用太贵,大家挤一挤就到了。
车往西走,刚开始是帝都周围的平地,田地一块接一块,走着走着就看见斯里兰特省的山了。
米娅在这期间把每个人这个夏天在哪儿挨个问了一遍,问到最后,问起了莉拉。
我和奈莉都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倒是阿尔文开了口。
“她比我们早走两天,回萨拉了,她走的时候说……”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说啥?”米娅问。
阿尔文没再往下说,扭头去看窗外,窗外是一面光秃秃的山坡,什么也没有,看得很认真,耳朵有些红了。
车里安静了一下。
莱昂坐在阿尔文旁边,看了一眼他外衣的口袋,那里鼓出来一小块。
“她那天早上在我们楼下等了一阵子,给了阿尔文一包饼,叫他路上吃。”莱昂说。
阿尔文拿胳膊肘撞了莱昂一下,眼睛还是看着窗外的。
“饼呢?”奈莉问。
阿尔文把手按在自己的口袋上,没有拿出来。
“怪不得。”米娅摊摊手。
奈莉则是先想了想,说这一年她有好几回折返到食堂拿落下的东西,都看见他们两个还坐在桌子那儿,一个在说一个在听,盘子早就被收走了。
阿尔文把脸整个转到了窗外,一直到那天晚上停车吃饭,也没有再转回来。
过了斯里兰特那一片山,路开始变平,风也变干燥了。
快要到索拉的地界时,路前方有几人在等,是奈莉家的仆从。
“我就在这里下了,先回趟菲恩领。”奈莉挥挥手。
“那么远,到时候宴会你赶得来?”米娅问。
“没事,到时候我早点过来就行,主要是我两年没回去了,我娘每次都要写信问一遍。”奈莉说。
“那你到了索利斯城住我家。”米娅说。
“嗯。”奈莉带着她的仆从们离开了。
再往前,路边多了一条河,从看见这条河起,我就开始数还有几天到家,数到后面,车每拐一个弯,我都要从窗口探出去看一眼前面。
天一天比一天热,车窗推到最大,风灌进来也是热的,米娅拿着帝都带出来的扇子扇了一路,看着她手腕都要酸了,最后是我用魔法给车里降的温。
到了一个分岔路口,阿尔文下了车,说从这里回去就好,已经离他家里很近了,自己再往前走走就能到他们的镇子上。
他背着包往路边一站,一直看着我们离开,他即将消失在视线里的时候,我隐约看见了他从兜里拿出东西吃起来了。
又过了几天。
莱昂在这之前已经下车回家了,车再往前走一段,索拉公爵府的大门就到了。
“过几天我来找你。”米娅从车窗里探出头,“你现在家里待着,别着急出门。”
“你才是那个着急出门的。”我吐槽道。
她把扇子往我这边一指,还没想好回什么,车已经动了。
门口的护卫认出我,行了个礼,另一个已经往里跑进去报信了。
还没走到前厅,就听见了母亲珍妮丝的声音。
“这个架子不要紧贴着墙,留点距离,往外挪一点,再挪,好了。”
两个护卫抬着一个兵器架从侧门出来,母亲跟在后面,袖子挽到胳膊肘,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还在比划,一抬头看见了我。
有风在动。
眨眼间,母亲就来到了我面前,先拉起我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又抬手把我额头前的头发拨开,认真看了一下我的脸。
“有点晒黑了。”她说。
“应该是回来的路上晒黑的,帝都那边的太阳没有这么毒。”
母亲笑了一声,在我后背上拍了一下,拍得很响,转头又冲那两个护卫喊了一句,叮嘱他们别把架子搞坏了。
祖母贝弗莉此时也到了,后面还跟着两名管事。
“回来了,先去洗洗,一身的土味。”
说完,她就带着身后的两名管事忙事情去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该拿出来的东西从戒指里一一取出。
窗户是开着的,外面一阵一阵地往房间里送着热风,楼下有人搬东西,走廊上有人走过,脚步声没消失,又来了一个。
索拉的公爵府是热闹的,是敞亮的。
晚上父亲伯纳德也回来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大多时候都是在问我帝都生活可还习惯,学习如何。
尤其是祖母,我出门两年了,她的唠叨一点没减,看我还像看小孩子一样。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醒了,索拉的天是要亮得早一些。
醒了就睡不着,索性就下了楼,来到了小时候经常练剑的地方。
院子里还没有热起来,石板上有一层薄薄的潮气。
我从戒指里取出外祖父的剑,在院子中间站定。
凝神,起势。
走完第一组,第二组从破晓接上去,一式接一式,脚底下踩的是从小踩熟的石板,每一步落下去,都知道它在哪儿。
走到第十二式截风,剑收回来,本该停在这里就收了的。
剑突然往下沉了一点,剑面自己就侧了过来,好像正面有什么东西过来,要顺着剑面滑过去。
我的脚没有挪,还是站在原来那一点上,只是手腕顺着那股劲往外一送,剑面带着那一下往旁边走,走完了,剑又回到身前。
流水。
这两个字自己浮了上来,第三组的第一式,第十三式。
映月、潜渊、涟漪、冰棱、隐雾,后面五式一式跟着一式出来,没有一式是往前冲的,有的站着不动,让那一下顺着剑面滑走,有的矮下身、侧开身,让过去了,再回到原来那一点上。
在精灵国那条长廊里收剑时那种起起伏伏,这一回没有散,一点一点落稳了。
等剑停下来,太阳刚照到院墙上半截,我身上出了一层汗,身体是稳的。
这是灵弦剑术的第三组剑式。
院子那头响了两下拍手声,母亲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那边,腰上挂着她那把剑。
“别收,接着来。”她说着走过来,剑已经出了鞘。
她没给我准备的工夫,第一剑直着就过来了,我没有退,剑面一侧,让它顺着滑过。
第二剑、第三剑,一剑比一剑快,我脚底下还是那一点,只在手腕上一送一让,到第五剑,她的剑从我剑面上滑开,走空了。
她只用了几分力,这一点我看得出来。
母亲收了剑,先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我脚底下那块石板。
“A级了。”她说。
我握着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手心还是热的。
“我跟你父亲进城,中午不回来。”母亲把剑插回鞘里,往前厅那边走了。
我把剑收回戒指,回屋洗完澡后又躺下了,这一躺就睡到太阳晒到床脚,没有人来叫我,下楼的时候厨房那边已经在备午饭了,父亲和母亲都不在,祖母的书房门还开着,进出的人换了一拨。
家人们都有自己要忙的事情,我一个人吃完午饭,却不觉得心里空虚。
午饭后我看了一下午书,直到黄昏时分,才在府里转了一圈,就当活动身体。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鸽舍尖塔前。
塔底下站着一个老人,脚边放着一只木桶和一只提笼,正仰着头往上看,祖母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叠起来的布。
天上有一小群灰鸽在绕圈,个头比塔上那些小一圈,飞得也没有那么稳,绕一圈,落下来几只,钻进塔上半截那一层层开着的架子里。
“今年新出窝的一批。”祖母说,“正在收,你来搭把手。”
老人从木桶里抓了一把谷子,放到我手心里,又教我把手摊平了举高。
“别抓它,让它自己落。”他说,“落下来了,托着肚子递给我就行,别碰翅膀。”
我把手举起来,第一只飞下来的时候,我手往上迎了一下,它擦着我的手指头又飞走了。
“手别追它。”老人说。
我把手停在原处,不动了。
绕圈的那一群又落了几只,大部分都自己回了塔上,有一只落到了我手上,啄了两下谷子,我托着它的肚子,把它送到老人伸过来的手里,他把它放进了脚边那只提笼里。
最后天上剩下两只。
一只飞得低,绕过塔,往马厩那边去了,就没再飞起来。
“我去。”我说。
马厩里很暗,一股草料的味道,我弯着腰在草堆边上找,找了一圈没找着,身后突然多了一个人,是母亲,手上还拿着一块擦剑的皮子。
“找什么?”
“一只小灰鸽,刚才落到这边了。”
母亲往马槽上头看了一眼,伸手就从横梁和墙之间的那道缝里把它掏了出来,递到我手上。
“这种小的,就爱往高处的缝里钻。”她说。
我们两个出了马厩,另一只还在塔顶上绕,绕一圈,离塔远一点,再绕一圈,又远一点,好像不太记得该落到哪儿。
“叫它。”祖母在塔底下说。
我把手里那一只交给老人,他也放进了提笼。
我用家里的传唤朝天上唤了一声。
那只小灰鸽在半空里顿了一下,转了个方向,直直地朝我飞过来,没有落在我伸出去的手上,扑腾了两下翅膀,落在了我头顶上。
它的爪子勾着我的头发,两只脚换来换去,站稳就不动了,这个过程把我的头发给扯得稀乱。
我把手举到头顶边上,它不下来,我把手放低了一点,它也不下来。
母亲在旁边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接着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笑声大得半个院子都听得见,马厩那边有匹马跟着打了个响鼻。
“你别笑了,你一笑它抓得更紧。”我说。
“我不笑它也不下来。”母亲说,笑得说不连贯。
老人伸手过来想接,要把它放进提笼,它往后缩了缩,爪子又在我头发里勾紧了一点。
我抬头看祖母。
祖母仰着头,看了我头顶上那只鸽子一会儿。
“那就顶着上去。”她说。
“它要是在上面拉了怎么办?”
“那你就回去洗头。”
老人已经把塔门推开了,他提着提笼跟在我后面,我低着一点头,一步一步往里走,塔里的旋转石梯还是那么窄,小时候赛勒斯牵着我上去过一回,那时候觉得它高得爬不到头。
我走得很慢,头不敢晃,每上一级,头顶上那两只爪子就跟着换一下,石阶中间被踩出了一道浅浅的凹,塔里比外面凉,光从墙上一道道窄口子里斜着照进来。
“再上去就是你家了。”我跟头顶上那只说。
它没理我,我又上了两级,它才把头转过去,冲着上面。
上到开着架子的那一层,鸽子的咕咕声一下子围过来,一股暖烘烘的谷子和羽毛的味道,那只小灰鸽在我头顶上站直了,看了看四周,自己扑棱一下飞下去,落到了架子上它那一窝旁边。
老人把提笼打开,笼里那两只一只一只放回了架子上。
我伸手摸了摸头发,头发乱成一团,还好没有别的东西。
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祖母把手里那块布递给我。
“擦擦手。”她说,“明天这个时候还得收一回。”
晚饭的时候,窗户全开着,天气很热,桌上摆的多是凉菜。
父亲比我们晚坐下一会儿,他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一点马车里的闷热,坐下以后先把袖口解开,往上卷了两道。
母亲等他坐定了才开口,说起我今天头上顶着一只小鸽子的事。
父亲听了也笑了。
一切都像小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