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奈莉从菲恩领过来了，住在米娅家。
这天，米娅带着她和莱昂来了公爵府，此时太阳已经把前院的石板晒得发白，米娅一进门就把帽子摘下来扇风。
“我今天得先去索利斯城一趟。”米娅说，“家里一批货今天交割，我妈非要让我去。”
“那我们跟你一起去吧。”奈莉说，“我正好想去集市买东西。”
“你要买什么？”米娅问。
“一把小刀，昨天进城路过看见的，当时犹豫了一下加上赶路就没买，现在想想还是得买下来。”奈莉说。
莱昂没说话，出去跟车夫交代了一声。
太阳确实很大，我回屋拿了顶帽子。
我们在公爵府的大厅里休息了一会儿后，四个人出门上了马车。
“今天到的是什么货？”我问。
“晒干的菌片，省内几个门产出的。”米娅说，“收上来先评估价值、分等级，分完了才往其他地方送。”
“我能看看吗？”奈莉说。
“你看得出什么来？”
“我看热闹！”
车进城的时候快到晌午，街上的人正多，米娅家收货的那个院子在一条大街上，门口一溜都停着车，院子里有两拨伙计在卸货，箱子码成两摞，只在中间留出一条过道。
米娅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单子，跳下车就往那边走，一边走一边把单子抖开。
我看得很清楚。
米娅整个人的气场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变化。
管院子的人迎上来，米娅先对着单子点了一遍箱子，数目对得上，示意下属将最上面那只箱子的绳子解开。
然后她把法杖从腰上解下，杖尖贴着箱子里的东西转了半圈，杖上的刻印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这一箱没问题。”她说。
又让人解开了下面那一箱。
这一回杖尖转到一半，她停住了，把杖收回来，重新转了一遍。
她没说话，伸手进去捏了一片出来。
那是一片晒干的东西，灰白，带着一股土腥味。
“这不是我们家的。”她说。
“怎么看出来的？”奈莉凑过来。
“我们这一批是青的，晒干了也是青的。”米娅把那一片举给我们看，“这个是别人家的。”
她走过去，让人把这一摞剩下的几箱都解开，一箱一箱看过去，里面的菌片都是青的，不对的只有刚才那一箱。
管院子的人脸色变了，说今天上午两辆车前后脚进的门，一辆是自家的，一辆是别家铺子的，两边的伙计搭着手一起往下卸，别家那辆卸了一半，又把一部分装回车上，要拉到集市口再卸，应该是装回去的时候拿错了一箱。
“那我们家的那一箱呢？”米娅说。
管院子的人说，等下午他派个人去那家铺子说一声，明后天两边换过来也一样，东西不会丢。
“今天换。”米娅说，“他们今天就要拆箱，拆开混进待分等的那一批里，就再也挑不出来了，到时候谁也说不清。”
院子里安静下来。
一个伙计低声说，那一箱多半是跟着那辆车走了，前脚刚出的门，往集市口去了，车尾挂着块木牌，牌子的样子是两道弯纹叠在一块。
米娅把单子折起来，在手里敲打了两下，看向那个管院子的人。
“你带两个人，现在就去。”她说，“把我们那一箱换回来，他们那一箱你们抬着一起去。”
管院子的人应了一声，点了两个伙计，那两个人把那只别家的箱子捆好扛上肩，三个人出了院门。
米娅没有再说话，拿着单子把这一摞剩下的箱子又对了一遍，对完了，走到墙根那片阴凉底下站着。
我们三个跟过去站在一起，奈莉蹲在墙根下拿手扇风，莱昂靠着墙。
“你不跟去看看？”奈莉仰着头问。
“他们去就够了。”米娅看着奈莉这般样子有些无奈，说话间没有什么好语气，“我去了，再有下一次他们不等着我一起去？”
院子里的伙计接着把剩下的箱子往里搬，比刚才慢了，每搬一箱都会注意下箱子上面的一些细节。
没过多久，管院子的人回来了，后面跟着那两个伙计，一个肩上扛着一只箱子。
他说那辆车还在集市口卸，赶车的老头一听是搬错了，自己上车一箱一箱翻，翻到第三箱就找着了，当场就换了。
箱子放下，米娅蹲下去解开绳子，杖尖转了半圈，刻印亮了一下，她抓了一把出来，是青的。
她把单子摊在箱子上，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一样，管院子的人应一声，一直念到最后一行，数目和成色都对得上。
米娅把单子折好，站起来。
她没有马上走，看了管院子的人一眼，又看了那两个跟着去的伙计，最后看了看刚才一起卸货的那几个人。
“下回两边的货别挤在一块卸。”她说。
“是。”
“今天这个箱子，我不管你们是手上粗心拿错的，还是有人存心拿错的。”米娅的声音不高，语气让人感觉发冷，“再有下一回，我不会再问原因，到时候也不要怪我。”
院子里没有人出声，卸货的伙计把手里那只箱子轻轻放下了，所有人都低着头。
米娅转过身来，拿帽子扇了两下，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我请客。”她说，“外面那条街，随便吃。”
“早说。”奈莉下意识缩了一下头，转身就走。
“你不去买刀了？”米娅在后面喊。
“先吃。”
街上什么都有味道。
油锅在滋滋地响，漏勺一抬，捞上来的炸串堆成一小座山，隔壁堆着切开的西瓜，再过去是鱼和螃蟹，腥味压着水汽扑过来，卖布的在喊价钱，喊到一半被人截住还价。
米娅买了一大包炸得金黄的鸡块，四个人站在摊子边上分着吃，烫得奈莉两只手来回倒。
外面一层是脆的，咬开里面是软的，咸淡适中。
不过吃了一块我就停下了，因为感觉有些腻。
莱昂连吃了三块才开口：“你妈问起今天这一趟，你怎么说？”
“就实话实说呗。”米娅说，“搬错了，换回来了。”
“好吧。”莱昂说。
边上有一个摊子是卖树苗的，一株一株地放在一个个小木箱里，根上还带着土，太阳晒到那边，叶子有点蔫。
我看了两眼，心里想的是，如果是薇莉亚在这里，她大概会先伸手去摸那箱子里的土。
“那把刀的摊子在前面。”奈莉擦了擦手，“走不走？”
摊子是一张矮桌，上面摆着一排小刀，柄上都缠着麻绳，奈莉挑出两把，一把一把在手里掂。
“这把重。”
“重的那把好。”莱昂说，“压得住手。”
米娅蹲下去问价，嫌贵，摊主说这是好钢，两个人来回说了几句，摊主让了一点，奈莉才把钱数出来。
“下回我自己也能讲。”奈莉把刀别到腰上。
“你讲不下来。”米娅说。
“我讲得下来！”
我们往停车的地方走，米娅把剩下那半包鸡块塞给奈莉，让她路上吃完，别掉在马车里。
车一动起来，奈莉就把那把刀拔出来看，看了三回，显然很满意刚买的小刀，米娅说再看下去手要被划破了。
这一次奈莉没有再跟米娅拌嘴，又欣赏了好一会儿后，才将小刀收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