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前三天,米娅来了公爵府,进门先把一张单子拍在了我的桌上,单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有的后面打了勾,有的只画了一个圈。
“所有人的回帖齐了。”她说,“打勾的是要来的,画圈的是还没有回复的。”
她拿指头在单子上点了点,说请的都是和我们同一个年龄段的,一大半是帝都学院的索拉同乡,剩下一些没有去帝都,留在索拉和在其他省份念书的,放假也回来了。
我从头看下去,帝都学院的那些名字我都见过,有好多人的面孔我都还有印象,在学院里也经常打招呼。
我指着其中几个名字:“这几个人我有印象。”
“所以才请。”米娅把单子抽回去,“舞台搭好了,那天就看你发挥喽?我的大公小姐。”
我们相视一笑后,米娅拉着我出了门,说哪个地方最近有点热闹,带着我去看看,那天一直逛到天黑才回来。
七月十号,也就是宴会这天。
傍晚,我坐马车进了城。
到城里的时候太阳刚落,房屋建筑的表面看起来还是烫的,街上的人都挪到了屋檐底下乘凉。
宴会的地点选择在了索利斯城的大酒店,维斯珀庭。
大门不是很宽,比帝都的奥萝拉宫要小不少,但进门后就是一整个大院子,院子中间长着一棵老榆树,枝丫占了整个院子的四分之一,上面挂着一串一串的灯。
院子后面是两层厅堂,门窗全打开了,里面有人在试琴,一根弦拨了三回才拨准。
这个地方平时是米娅家在打理,管事的是一位圆脸的中年人,见了米娅叫小姐,见了我也叫小姐,叫完了就退到一边,后面的事一句也不多问。
米娅站在厅堂门口等着我,手里就拿着一块西瓜啃着。
“来了?”她把我往里面推,“进去坐着,今天你最大。”
厅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我一进门,说话的声音都停住了,接着就有人站起来叫我,有叫阿斯特拉德小姐的,也有直接叫诺拉的。
叫小姐的那几个我小时候都见过,叫诺拉的我反倒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我在中间主位的那张长桌坐下,屁股还没坐热,身边就围了一圈人。
有个男生说他跟我上同一门核心大课,坐在最后一排,问我记不记得他,我想了一下没想起来,他倒也不在意,说讲堂里人人都认得我,我不认得他才对。
跟在他后面的是他表妹,在别的省念书,拉着他问帝都学院二年级的课题是怎么做的,他答了两句就答不上来了,回头看了看我。
“三个人一组,有的做一学年,有的半学期就搞定。”我说。
她眼睛一下亮了,又问三个人怎么分工,搞砸了怎么办,话说到一半,被她表哥拽去拿吃的了。
人差不多到齐的时候,门口又进来一个,穿着守备军的短外衣,领口还外翻着,两边脸晒得黢黑,下巴底下有一道白印子,是头盔带子勒出来的。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圈,没有找到空位。
我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他先是看了一下身后,又环顾四周,确认我招的是他,才走过来。
“坐那儿吧。”我点点头,示意不远处的一个位置。
“我叫埃文。”他没有坐,整个人站得笔直,似乎是在接受我的检阅,“今天轮到我值班,下了班就赶过来了,来不及换衣服。”
“进守备军多久了?”
“一个多月,头一个月只让站岗,站到这个月才开始让跟着巡夜。”
“巡夜好玩吗?”
“不好玩,就是走,走一晚上,天亮了回去睡觉,睡醒了还是走。”他说。
旁边的人被逗笑了,他自己也笑,笑完了拿起路过侍者端着的杯子,一口气就喝下去半杯,喝完才觉得不合适,解释说在营里吃饭喝水都快,改不过来。
又闲聊几句之后,埃文先离开了,我也没问他要去哪里找位置。
我在埃文走后站起来,说了两句,让大家享受这个夏天,也感谢大家的到来。
宴会开始了。
菜一道一道上来,酒也一壶一壶摆上,没有排座次,谁想坐哪儿就把椅子拖到哪里去。
奈莉占了离后厨最近的那张桌子,每上一道菜她都先尝一下,尝完了隔着人群冲我比划,咸了就皱一下鼻子,好吃就竖一根指头。
莱昂被几个男生拉去院墙底下比谁能单手把酒坛子举过头顶,一对双胞胎兄弟,哥哥举起来了,弟弟没举起来,两个人吵了半天,最后让莱昂评理,莱昂说都没举稳。
米娅也不在哪儿多待,这一桌坐一会儿,那一桌聊几句,手里的西瓜换成了鸡腿,又换成了酒杯。
琴响起来了,有人把中间两张桌子挪开,空出一块场地。
大家开始纷纷涌进去跳舞。
有几位男生来邀请我,我都礼貌拒绝了。
“等着跟我跳?”
米娅从旁边拉了一下我的胳膊。
“嗯。”
这次我没有再拒绝。
我小时候上了好几年的舞蹈课,老师是个很瘦的老太太,拿一根细棍子打着拍子,说我跳得像在背书,每一步都是对的,就是看不出情绪来。
“你跳得真好。”米娅说。
“其实一般,能跟上你就不错了。”我回应道。
琴拉到快的那一段,大家越跳越高兴,场内的气氛彻底热起来了。
这时,米娅趁一支曲子慢下来,把我从场地里拉了出来。
“走,上楼,这里人太多了。”
我们离开人群的时候,奈莉看见了,也跟了过来。
我们三个一起上了楼。
往上走了两层,走廊的尽头只有一间客房,门一推开,里面的灯已经是亮着的。
窗边的小桌上摆了一组酒杯,还有两瓶酒。
“我让人留的。”米娅把酒打开,“底下人多,喝不痛快。”
她看了一眼奈莉,把三个杯子都倒满,将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
“去年冬天在帝都城西那顿饭,我还记得呢。”她说,“今天就试试你能喝多少。”
“你今天晚上在下面就喝了不少吧。”我说。
“这才哪儿到哪儿。”
奈莉把椅子往外拖了拖,说她来记数,说什么也不肯喝。
酒是索拉本地的葡萄酒,颜色深,入口先甜,回味有一点涩。
在米娅的怂恿下,奈莉还是把倒的第一杯喝完了,我也是。
然后是第二杯、第三杯,米娅每倒一杯,都要看我一眼,看我的脸和手。
我们玩了几个小游戏,谁输了谁喝,当我喝到第八杯的时候,她让我把手伸出来放平,又把她的手放在旁边,两只手都不抖。
“你的也不抖。”我说。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我俩放平在一起的手,笑了起来。
奈莉被米娅劝着又喝了几杯,数着数着,已经分不清我俩喝了多少杯了,嘴里开始说些没头没尾的胡话。
米娅按了一下小桌上的一个按钮,侍者又送来两瓶酒。
……
“我们喝了多少?”米娅迷迷糊糊地问。
“得有十几杯了吧?”我拍拍脑袋。
米娅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我们谁都没想到对方这么能喝。
“你什么时候这么能喝的?”我问她。
“一直都能。”她说,“你又没问过,一点都不关心我。”
她把鞋踢掉了,两只脚缩上椅子,抱着膝盖,下巴搁在上面,楼底下的声音渐渐小了,听得见侍者在收拾桌子。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就想办这么一场了吗?”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赛勒斯过生日那回,你家那个院子里,全是人,全是花,我在人堆里跑来跑去,心想以后我也要办一个。”
“我们现在就办了。”我说。
“就办了。”
后来又倒了几杯,是我倒的还是米娅倒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米娅说还要喝,奈莉躺在地毯上说她来数,桌上的酒杯晃倒了,我伸手去扶,扶了个空。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
头是沉的,感觉里面被灌了一壶水,一动就晃。
我想翻身,没翻动,一条胳膊压在我的腰上,我自己的一只手不知道怎么绕到了别人的背后,抽也抽不出来。
米娅的脸就在我旁边,眼睛闭着,眉头微皱,因为我的动作嘴里哼了一声。
“你压着我了。”我说。
“是你压的我。”她没有睁眼。
两个人在床上扭了半天,她往这边蠕动,我往那边挪开,挪着挪着因为酒精的缘故又缠到了一块,她的头发糊了我一脸,我的头发缠在她的扣子上,扯一下对方就叫一声。
好不容易分开,两人同时坐起来,对着看了一眼。
她的头发全炸开了,一边脸上压出了褥子的印子,嘴角还沾着一点酒印子。
我大概也没好到哪里去,因为她看着我,笑得往后一倒,又坐起来接着笑。
我也笑了,一笑头就疼,疼了还想笑。
笑到一半,床边的地上有人哼了一声。
我俩探出头去,奈莉趴在地毯上,抱着一个枕头,头发盖了半张脸,一只鞋穿在脚上,另一只不知道去哪了。
“几点了?”她闷在枕头里问。
没人答得上来。
三个人披头散发地坐了一会儿,屋里一股酒味,桌上的杯子倒着,地毯上还有一些酒印。
米娅家的马车把我送回公爵府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公爵府的车昨晚在维斯珀庭门口等到后半夜,最后空着回去的,我一进前厅,祖母就坐在那儿。
她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到我的头发才停住。
“成何体统!”她的语气严肃。
我站着听她说,说的是阿斯特拉德家的小姐在外面喝到不回家,传出去别人怎么讲,说完一段停一会儿,喝口茶,接着说下一段。
母亲在旁边坐着,一句话也没插,等祖母说完、起身回了书房,母亲才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头还疼不疼?”
“疼。”
“疼就对了。”她说,“去洗漱一下,休息吧,晚上让厨房给你煮点汤。”
过了几天,米娅来公爵府,一进门就往椅子上一倒。
“我被骂惨了,连着说了好几天。”
“说什么?”我看着她。
“说我把你灌醉了,我说是你自己能喝,我妈说我还敢顶嘴。”她拿手捂着脸。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我能怎么办,”她从指头缝里看我,“你下回见到我妈,跟我妈说清楚,是你灌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