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拉的夏天是这么过去的:白天热得人不想动,傍晚去塔底下逗逗鸽子,隔三差五进一趟城。
碰上一件好笑的事情,我总会在心里默念一遍后才讲给米娅他们听。
行程已经安排好了,米娅说她家的车队在七月底要往帝都拉一趟货,我们四个跟着车队走就行,走的日子定下来她再说。
明媚的阳光洒在公爵府里,炙热的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飞,自从宴会喝醉那天起,我感觉自己就变懒了,早上想练剑就练剑,不想练剑就在床上躺着。
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是心里面一直还有一个想念着的人。
薇莉亚。
这几天我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起她。
我把窗户稍微关了一点,拔开墨水瓶的塞子,坐下来,桌上有纸。
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放假之前是有说过要给薇莉亚写信的。
落下去的头一行,写的是什么时候出发、大概什么时候到帝都。
写完我自己先看了一遍,像府里往外发的行程单,别人看了还以为是一份通知。
我把写好的这张纸推到一边,重新铺了一张。
这一回我从鸽子开始写起,写到它落在我的头顶上不肯走的时候,自己先笑了,把笔放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摸完又把笔拿了起来。
原来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这么久了,久到我已经熟悉了自己这副女生的身体。
后来又写了奈莉的小刀,又写了宴会的事情,还有自己喝醉了。
写完我把纸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又在末尾添了一行,夏天过得好不好。
上面除了最后一句,其他都写的是我自己的事情。
我只是想分享一下……
院子里有人在扫地,扫帚一下一下地,隔一阵停一停。
我拿着信纸到了鸽舍。
那一批小灰鸽已经长大了不少,天还没暗自己就飞回来大半,剩下几只在城堡的屋檐上兜圈子。
老人正在给木桶添谷子,看见我来了,很自然地从里面抓了一把递过来。
我摊开手,站着没动,一只落下来吃了两口就走了,又一只落下,脚在我的手心上踩了两下。
“它们认得你了。”老人说,“刚开始的时候还怕人,现在见了手就往下落。”
我把手心里剩下的谷子倒回桶里,把信拿出来在外面另裹了一张纸,署上自己的名字,写上帝都大公府,请府里转交图书馆,底下写上薇莉亚·希恩。
老人唤来一只灰鸽,托着送到我手上。
“这一只送信厉害。”他说。
我把信卷紧,塞进它脚踝上的信筒,扣好,它展开翅膀飞走了。
回到房间,桌上还摊着那张写废的行程单,我把它折起来,收进了戒指。
第二天米娅来了,说车定在七月二十八走,有东西要跟着货走的,头一天送到她家一起装车。
“路上不赶,到了还有工夫收拾。”她说。
“奈莉呢?”
“在我家呢,天天跟着装车的人转,比我还起劲。”
她说完就走了,说家里还有两车货要点。
临出门又回头问我,帝都那边要不要她家先捎点什么过去,货比人先到。
“不用。”我说。
母亲叮嘱我说衣裳厚薄各带几件,帝都秋天来得早。
“知道了。”
她没走,让人把去年冬天那件厚外衣找了出来,抖开看了看袖口。
“这件带上。”
“帝都也能做。”
“做的没有这件厚。”她说,“你那边冬天起风。”
她把外衣叠好压在行李最底下,压完了又把我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抖开,抖完搭回去,才出去。
那天夜里我躺下,想的是那只鸽子飞到哪儿了。
灰鸽飞得快,从索拉到帝都,比车要快得多。
也许它明天就到了,也许后天。
她拆开信的时候,会是在哪儿。
看到鸽子落在我头上那一段,她会不会笑。
我想到这里,翻了个身。
窗外塔那边有动静,小鸽子夜里也不安分,扑棱一下,隔一会儿又扑棱一下。
过了些天,我去塔底下的时候,老人从架子上把那只鸽子指给我看。
“回来了。”他说。
它站在架子上梳自己翅膀底下的毛,脚踝上的信筒空着,扣子扣得好好的。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空信筒。
信到了府里,会有人送去学院,放在还书台底下。
走的头一天下午,我进城去看了一下米娅家的车队,行李已经被我收进戒指了。
她家院子里正在装车,麻绳一道一道勒过去,箱子码得比人高,米娅站在车尾上指挥,看见我只腾出一只手挥了挥。
莱昂比我先到,正帮着往上递东西,他说他家里的那份行李昨天就送来了,奈莉蹲在车轮边上,一道一道数车队货箱上勒过去的绳子。
回府以后,我去书房跟祖母说一声,她那边正有人回事,听完抬了抬下巴,说知道了。
我转身要走,她又叫住我。
“塔上那一批,今年冬天就能当信鸽使了。”她说,“你下回回来,飞的就是它们。”
“那我今晚再去看一下,收一回。”
“去吧。”祖母说。
傍晚我又去了一趟塔底下。
老人把桶递过来,我抓了谷子摊着手站了一会儿,落下来两只,吃完就自己上架子去了。
这一回一只也没落到我头上。
“它们现在自己认得回来了。”老人说。
回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母亲在我房里等着,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布包,说路上吃,别搁到化了。
我掂了一下,是那种拿糖煮过的果子。
“帝都也有卖的。”我说。
“没这里好吃。”
出发那天,母亲送我到外院,替我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说到了写封信回来。
“好。”
“别到了才想起来,一忙就又拖着。”
“知道,到了就写。”
“那就好。”
车在米娅家的院子外面等着,两辆装货,一辆坐人,米娅站在车边上拿着单子点,点完了把单子卷起来塞进袖子。
“上车。”她说。
莱昂和奈莉已经在车上,莱昂把位子往里让了让,我拿着装有果子的布包坐好后,米娅才上车坐到我旁边来。
车出城的时候天刚亮,路两边的田里已经有人在干活。
奈莉把背上的弓摘下来横在膝盖上,问我那个布包里是什么。
我解开给她看,她捏了一颗,说甜得很,又给米娅递过去一颗。
米娅没接,说她要先睡一觉,昨天点货点到半夜。
她靠着车栏闭上眼,帽子往下滑,滑到一半被我扶住了,我伸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她也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