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布包糖煮果子在路上没有撑几天就被我们吃完了,大多都是奈莉吃的,她一路上隔一阵子就伸手捏一颗,到最后布包里只剩下一层糖渣,我把布包里面抖干净,收进了戒指。
车队到帝都的时候是八月初,因为有湖的缘故,街道上走着感觉很潮也很闷,米娅因为一路上时不时要检查一下货,到的这天在车上睡了大半天,下车的时候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
莱昂提醒了她一句,她拿手背在脸上蹭了两下,随后干脆把帽子往下一压,说等会就好了。
我们一起到了学院的宿舍。
推开宿舍的门,关了三个月的屋子里还带着一股闷热的木头味,菲奥娜还没有回来,她那张床上的褥子卷着。
我把窗户推开,先是用魔法清扫了一下宿舍,再把戒指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书码在桌上,母亲压在行李最底下的那件厚外衣被我挂在了柜子里。
收拾完的第一时间,我就坐下来写了一封短信。
到了,路上没事,果子很好吃,奈莉吃得最多。
写完我叫来家里的鸽子,它落在窗台上,歪头看了我一眼,我把信塞进它脚踝上的信筒,它扇了两下翅膀就走了。
下午我去了图书馆。
还书台后面坐着一个男生,没有见过,正低头在图书馆的册子上抄写着什么,馆里没有其他人。
我走到跟前的时候,他抬起头来问我需要什么。
“我刚回来,坐一会儿就行。”我摇摇头。
他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抄他的册子。
我在那张靠窗的老位置坐了一小会儿,翻了几页在图书馆随手拿的一本书,看不进去便离开了。
当天晚上我离开学院,回了大公府。
见到祖父后,我请了安,又问起赛勒斯,他没有回来,也没有消息。
第二天在大公府呆了半天,这里还是如往常一般安静,安静到我觉得这里已经不能让我感到宁静了。
我又跑回学院,到了图书馆。
还书台后面是薇莉亚。
她正把一摞书往身后的车上码,码到一半,抬头看见我,手停住了。
“回来了。”她说。
“嗨,昨天刚到。”我笑着说。
“哦哦,我也是,昨天刚回学院。”她把手里的书放到车上,“今天才回来接班。”
“我还以为你还在外面打工呢。”
“外面确实有事做,但已经安排好可以回学院了。”
她把最后几本码好,拿抹布擦了擦台面,擦完了把抹布叠起来塞到台子底下,才又抬头看我。
“你看见我给你写的信了吗?”我问。
“看见了,真好。”
薇莉亚的情绪没有太大的浮动,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这样,我心里难免有些低落。
“那个,还有件事情我没有写进信里。”
“什么事?”
“有一次我跟米娅去看她家里的货,底下的人搬错了一箱,她那天的语气让我不禁感叹她也长大了。”我把当时的情况跟她细说了一遍。
“她声音大吗?”
“不大,但是一院子的人都低着头,不敢吭声。”
“然后呢?”
“然后她带着我们离开了,说她请客吃饭,又变回我熟悉的样子了。”
“你头一回见她那样?”
“嗯,头一回。”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米娅的事情,而是问起了鸽子的事情,只是这一次脸上有了笑容。
“那些小鸽子呢?”她问,“后来还往你头上跑吗?”
“没有了,现在伸手它们就会自己往手上落。”我把手摊给她看,“抓一把谷子就这么摊着,一只下来吃两口就走,又一只下来,脚在手心里踩两下。”
“踩着疼吗?”
“不疼,就是痒。”我说,“再往后,这一批小鸽子在冬天的时候,差不多就能当信使了。”
“那看来以后你还能叫到它们。”
“嗯呢。”
她推着车往馆里走,有一排架子还有书没有归位,我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聊。
“你夏天呢?”我问。
“挣钱去了。”她说,“隔些天回来一趟,回来的时候台子前面一上午没人,我就把馆里的书都理了一下,发现有好些书都放错了位置。”
“是暑假值班的人放错的?”
“应该是吧,发现了就理一理。”
“我帮你。”
“谢谢。”
我们在图书馆里忙了好一会儿,才把放错的书给归好位。
最后我们在还书台后面坐着休息,休息的时候我们都没有说话。
“那我先走了,薇莉亚。”我感觉气氛有些尴尬了。
“嗯。”
我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后面叫住了我。
“你说你之前喝醉了,头疼了几天?”她问。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她。
她把两只手撑在还书台上,看着我。
“一天,我母亲说疼就对了。”我说。
“以后还是少喝酒吧,能喝也不是这么喝的。”
她笑了,摆了摆手让我快走。
我出了门,已经到了黄昏时分,时间过得真快。
隔天一早菲奥娜到了,把剑靠在床头,先去解她那卷褥子,解到一半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晒黑了。”
“我母亲也这么说。”
“那就是真黑了。”她说。
“你的剑鞘怎么了?”
我注意到她剑鞘上有几道缺口。
“来的路上,跟塞巴斯蒂安遇见了几只野兽,我们打了一架。”她耸耸肩。
“没事吧?”我关心道。
“没事,这种事情我们习惯了。”
“那就好。”
我们这样闲聊着,窗台上笃笃响了两声,是家里的鸽子,脚踝上的信筒鼓着。
是母亲的回信。
上面就一句话,知道了,一切安好,照顾好自己。
……
开课头一天中午,食堂的桌子上,凑齐了八个人。
米娅面前摊着这学期的课表,拿勺子一个一个地点,点到第三格就叹气。
“这学期五个上午都有课,睡不着懒觉了。”她说。
“不睡懒觉好。”这话是莱昂说的。
奈莉没吭声,拿出暑假买的小刀,在跟菲奥娜和莉拉炫耀。
塞巴斯蒂安和阿尔文没有插话,两人在一旁聊着自己暑假的经历。
开学的第一个星期,我又去了两次图书馆。
一次见到薇莉亚了,一次没有见到。
再往后去,我走到门口会先不自觉地往还书台那里看,看到是薇莉亚在我才往里面走。
不知不觉间,我去图书馆的理由在改变。
有个周末,我在回大公府的路上,因为想逛逛,所以绕了一截路。
到了一片空地,没有几个人,远远看过去地面反射着晃人眼睛的白色。
是大教堂。
三扇大门还是只开了中间的一扇。
有个人到了大门口,把头发往耳朵后面拢了拢,进到大教堂里面去了。
是薇莉亚。
我认得她走路的样子。
我想跟着进去,但又觉得不太好,只是回家的路上,满脑子想的都是:
她进去是上班,还是去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