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在宿舍里看书,窗框上笃笃响了两声。
一只灰鸽落在窗台外面,歪着头往里面看着,脚踝上的信筒是鼓着的。
我推开窗,它跳到我手腕上,我把信从信筒里抽出来,信卷得很紧,很厚。
取了信之后,灰鸽抖了抖翅膀就飞走了。
菲奥娜此时已经睡了,我把灯调到最小,在桌边把信展开。
是赛勒斯的来信,三张纸。
“妹妹。”
“来到这边之后,我就一直在最开始的地方住着,我在这边都好,事情没有在帝都的时候多,觉能睡饱,饭也吃得香了。”
开头是几句闲聊,往下就都是公事了。
“粮道上的收粮凭单,每个月都要经我的手核销一遍。”
“大多数都能对上,但有一小部分盖的不是帝国的印章,是沙尔克公爵府的章。”
“其中有一点我比较在意的是,给帝都发的只记录了运出去多少,但是帝都对粮食运到了什么地方,其实并不清楚。”
“夏天,伏尔特省又开了一次会,赫尔曼大公也在,他回伏尔特的次数变多了,这次又有人提起了帝都的事情,说得很直白,要是哪天帝都失去指挥,发不出军令,伏尔特不能坐以待毙。”
“赫尔曼大公没有接这句话,轻巧地就将这个话题带过了。”
“言下之意就是,皇帝老了,皇子年幼。”
三张纸讲的几乎都是他工作上的事情和对帝国局势的一些判断,我能看出他字里行间的迫切。
留给我的只有最底下一句话。
“帝都秋天雨多,出门记得带伞。”
看着这次的来信,“异界之门”、“黑暗力量”、“帝国局势”这些词汇在我脑子里碰撞。
我把信收进戒指,关好灯后,躺在床上很久才睡着,满脑子都是这些事情在打转。
周末,我回了大公府。
祖父在书房,有两个人在跟他谈事,我在门外等着,走廊上的窗户对着院子,院子里的树叶子黄了一半,看不见墙外头。
那两个人出来后,我才进去。
祖父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手中的文书放下。
“有事?”
“有一点在意的事情,祖父。”我说,“帝都失去指挥,代表着什么?”
“从哪里听来的?”
“赛勒斯信里写的,皇帝年事已高,皇子年幼。”
祖父没有马上回答,往椅背上靠了靠。
“说的是军队。”他说,“军令从帝都发出,各省驻军照办,哪天发出去没有人搭理了,就叫失去指挥。”
“那城市呢?帝国呢?”
“城市还是那些城市,人也还是那些人。”祖父说。
我点点头,似懂非懂,总觉得祖父话里有话。
“看来你的好奇心还是压不住,放心,皇帝手下还有一些人在管理帝都,就算皇帝不问事了,也有其他人管。”祖父的手指点了点桌面。
“他们是谁?”我继续往下问道。
“巡查使,负责帝国的稳定,还有你在意的一些事。”祖父还是没有把话说全,点到为止。
说完,他把放下的文书又拿起来,说没有别的事就休息去吧,他还要忙。
我微微行礼,离开了祖父的书房。
当晚我没有在大公府里停留,选择回学院。
……
天还没亮,我又到了宿舍楼底下的那块空地上。
这里已经成为了我每天清晨的练习场地。
练剑,暑假有些松懈,包括新学期刚开始的时候也是,后面我又把习惯养回来了。
两组剑式走完,手心出了点汗,我把剑收回身侧,站了一会儿。
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是有一条线在那里的,不是我定的,而是身体不允许。
但今天我想尝试一下,按照母亲说的,我现在已经有A级实力了,没有道理还越不过心中的那条线。
一丝魔力顺着掌心渡进剑身,四周的风汇聚过来,淡青色的光芒亮起。
闷胀感如约而至,我像一只小猫被吓到一般立刻收回魔力,把剑收进戒指,空出来的左手忽然一沉。
指腹上有纸的触感,带着一点毛边。
我低头,靛蓝色的封面,银色的六芒星,是那本魔法书。
它此前一直待在我的灵魂深处,这是第一次到了外界。
四下无人,天还没有亮透,我把它翻开。
刚开始的第一页原本一个字都没有,但我盯着看了一会儿之后,纸面有一行一行的文字浮现出来。
以地为基,以风为引,以火为心,以雷为锋,四者归一。
自天穹坠落。
是为陨星。
最底下还带了两个字,星辰。
我看明白了,这上面是一道魔法术式,是星辰魔法。
术式在纸面上演练了一遍,哪一步接哪一步,看得很清晰,书给了我一个反馈。
我如果能将其掌握,还能在后面空纸页上绘制出来,达到卷轴的效果,直接从魔法书里释放出去。
与此同时,我还心有领悟,我的魔力要是通过魔法书释放,会比我空手放的时候要强。
我托着书,照平时的分量点了一个照明的光球,光球比平时大了一圈,亮得我眯了一下眼。
尝试着将手上的魔法书送回灵魂深处,它心有灵犀般消失了,感知一番后果然回到了我的灵魂中。
天亮了。
信的事和魔法书的事我暂时还没办法和别人述说,但有一件事我想和薇莉亚说。
隔了两天,我约她闭馆之后去商业街那家店吃果馅饼,走到半路雨就下起来了。
“跑。”一滴雨点打在薇莉亚身上,她没有犹豫就动起来。
倒是忘记带伞了,我们一路跑进那家店里,深色木框的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雨声一下就远了。
我常坐的那张桌子是空着的,我们过去坐下,万幸的是我们并没有淋多少雨。
我点了两份果馅饼和一壶热水。
馅饼上来的时候还烫着,里面是葡萄馅,切开的口子上冒着一点白气。
她吹了吹,叉起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说。
她抬起头,没有催我,把叉子放回盘子上。
“是你家里的事还是你自己的事?”她问。
“是我自己的,跟家里没关系。”
“那你说吧。”
“前年到了帝都以后,从冬天开始,我碰到过几回说不清楚的事。”我说,“跟尤里安查过一段时间,但后面不了了之了。”
她点了点头,等我往下接着说。
“我一直觉得,等我弄明白了再跟别人讲会好一点。”我说,“但现在看来大概是不行了。”
“具体是什么?”她问。
“前年冬天,下第一场雪的那天,我在学院的回廊里走着,忽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下雪本来就安静。”
“不是那一种。”我说,“是有人把声音整块都抽走了,所有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但持续不了多久就会变正常。”
她没有问我是不是听错了。
“后来还有吗?”她问。
“有,后来又有过几次,每一次的时间有长有短。”我说。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信我吗?”我问。
“你又没有编这个的必要。”她说。
雨声在窗外响着,她把那块凉下来的馅饼送进嘴里,慢慢嚼完了才开口。
“这种事情你问一下家里的人,不就清楚了吗?”她有些疑惑。
“有点不太想问,或者说问了也不会有结果吧。”
我拿起那壶热水,给自己添了半杯。
楼梯上有脚步声,店长从楼上下来了,走到柜台那边的同时往店里扫视了一圈,跟柜台的人说了两句后转身又上楼了。
“那好吧,先吃呗,这种事情又有什么关系呢,总会有人负责的。”她看起来一点不担心也不在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这件事在我心里的分量没有那么重了。
“你呢?有没有什么一般不讲的?”我问。
“有。”
她说完就低头喝水,没有再往下讲的意思。
“讲给我听?”
不知不觉间我的手已经搭到了她的手上。
“我有一个想再见一次面的人。”她另一只手把水杯放好。
“谁?或许我能帮忙。”
“算了吧,感觉挺麻烦的,而且想找到他估计挺难的。”她摇摇头,看起来有些释怀。
“男生?”
“嗯。”
我没有再问,只是想起曾看见她进大教堂,想起了她是一个人来了帝都之后才考上的学院。
我低下头去切自己那块馅饼,切了半天也没切下来。
她伸手把我手里的刀转了个面,我才发现刀子拿反了。
雨到我们吃完的时候已经不下了。
走过一个屋檐底下,水正好从檐口成串地落下来,薇莉亚伸手接了一下,又甩掉。
“明天还得下雨。”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