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过后的第二天下午，我到了武技场后面的旧器材室还铜柱，霍尔特教授正好在那儿。
我把六根铜柱从戒指里取出来，一根一根靠在墙边。
“放这儿就可以了。”她走过去，拿起一根离她最近的铜柱把玩起来。
察觉到我没有离开，有话要说，教授问了一句：
“还有事儿吗？”
“灰雾森林门这段时间脉搏不稳，为什么还要带着学生进去？”
她手上把玩的动作没有停。
“正因为不稳，公会才要进去看。”她说，“而且进入迷宫学习，历来就是第三学年的传统。”
“况且，这一次我们只到第一个营地就停下了，更多的只是学习，再往里一步也不许走。”
我没有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其实塞西尔和罗德里克考得并不差。”她换了一根铜柱接着玩，“但奥古斯特那边递了话过来，要他们这一趟不许进去。”
我想起了那天在食堂，奥古斯特摇着头说不去的样子。
他们两个的事，我没有再往下问。
“各地的门这几年都不是很太平，尤其是帝国东部。”我说，“这次要进的门就在那里。”
霍尔特教授把铜柱放下了，正视我说：
“其实我也好奇，两位大公对这件事的看法似乎完全不同，从你们身上就能看出来。”
“什么意思，教授？”我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但是说不上来。
“奥古斯特那边是选择不进去，而你这边是选择进去，按道理来讲这种事，家族应该是有声音的才对，而你这里应该就是被默许了。”她拿起刚才放下的那根铜柱，在手心里转了半圈。
教授的话一下就点醒了我，但我找不到原因，从小我就被保护得很好，这一次家里默许我进去，应该是认为里面并没有危险？
“好吧，教授，你就当我只是心里有点担心好了，担心一起进去的同学会有危险。”
她沉默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这样吧，进了门以后，你要是看见或者听见了任何一样你觉得不对的，哪怕是你自己都不清楚的，马上来告诉我。”
“然后呢？”
“然后我就当场收队，不问你为什么。”她说，“我带了十一年的三年生进迷宫，没有少带回来一个，我希望这次也是，所以我相信你，阿斯特拉德同学。”
“好，谢谢你能选择信任我，教授。”
周末，我回了大公府吃晚饭，厨房还是老样子，在餐桌上摆了一大桌的菜，然而还是我一个人对着这些菜，慢慢吃着。
根本吃不完……
我让老管家拿了一只带盖的陶锅，把桌上我认为好吃的热菜和汤在里面装了一大半，又包了一块没有动过的面包，全都装进戒指里，老管家也没问什么，只是叮嘱我注意安全。
我披上外衣离开了大公府。
进了学院，往药草园去的那条路没有人，雪把路面映照得发白，走到那段墙的中间，我停下来看了一眼，墙缝里面的那棵月光草的叶面还泛着一点银光。
它没有被冻死，还活着。
温室的玻璃顶上亮着光。
薇莉亚坐在桌子边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没看完的书，脚边是半筐没有处理完的药草，听见门响看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
“管园子的老爷子腿还没有好，那周末你肯定在这里。”我把陶锅和面包从戒指里取出来，放在了桌子上，“府里的菜剩得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她看了看那只锅，又看了看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起身去架子上拿了两只碗。
“在看什么呢？”我朝她膝盖上那本书抬了抬下巴。
“这是冒险者公会出的书，讲的是灰雾森林里面的植物，从图书馆里面借的。”她把书翻过来给我看，“门里一共记录了六十四种有价值的植物，我只认得三十来种，我想把剩下的在进门之前都背下来。”
“背得完吗？”
“来得及，而且我现在才知道，就是高等级的门被攻略就会消失，所以为了里面的资源，大家会选择不将其攻略，而是选择‘养’起来。”
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这算不上什么秘密。
汤还是热的，她给我们两个各盛了一碗，掰开面包，一半蘸着汤吃，一半留在手里。
“今年过年你没有回去，你家里过年是什么样的？”我问。
“就我和我娘两个人，杀一只鸡，就算完了。”她说，“我爹在的时候是三个人，不过他在的年头不多，我记事以后，他有一大半的年是在外面过的。”
“他是做什么的？”我问。
“冒险者。”薇莉亚的神色如常，淡淡地说道，“我七岁那年冬天他出的门，说开春就回来，后来春天过了，夏天也过了，公会的人捎来了他的一把刀，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出声。
“所以我不太喜欢冒险者。”她把碗和面包放到了桌上，看向我，“也说不上是恨吧，就是不喜欢，在街上看见背着刀往城外走的人，我都不太想多看。”
温室顶上有一块雪滑了下去，啪地落在门外。
“那你还要进门里。”我说。
“我就是去熟悉里面的环境，认认草的，又不是真的要当冒险者，教授不是说了吗，只到第一个营地，没几天就出来了。”她的眼神一下变得好像没有在看我，而是看向了某个远方，“再说，我也想亲眼看一看，把他留在里面的门是什么样子的。”
“薇莉亚，你别去了吧。”
这句话我来的时候想了一路，真当我说出口的时候，比我想象中要更直白。
她转过脸来看我。
“为什么？”
“我十五岁那年，索拉有一座C级的迷宫出了问题，跟这一回的情况很像，等我们到场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人生还了。”我的语气很严肃，“尽管我考虑了很久，但我想你还是不要去了。”
“那你去不去？”
“我要去。”
“那你凭什么要我不去呢？”
我答不上来。
“我只是有点担忧。”我只好这么说。
她看了我很久，伸手帮我把嘴角的一点汤渍擦掉。
“诺拉，那个名额是我自己考上的。”
“我知道，但是学院给的津贴并不算多。”
“你要是敢说津贴你来出，再让我不要去，我可是真的生气了……”
我把后面还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从我来帝都到现在，没有几样是我自己挣来的。”她说得不快，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楚，“这一次，我要去。”
我愣神看了她好久。
“那进了门，我来保护你。”
“在门里，你还是以自己的安全为重吧。”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人各有命，而且你这么照顾我，我很感激你。”
她面带微笑，站起来给我的碗里又添了一勺热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