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起居室的地板上,艾拉拉像一棵被拔掉的、无助的曼德拉草,死死地抱着我的大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眼泪和鼻涕毫不吝啬地全贡献给了我的裤子,她这个样子让我感到一阵阵的无奈。
她还在断断续续地哭喊着,内容无非是“死定了”、“要被抓去喂哥布林了”、“不想离开苏铭”之类的绝望哀嚎。
整个教堂都回荡着她的哭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她怎么了。
“好了,别哭了。”
我叹了口气,伸出手,揉了揉她那乱糟糟的金色脑袋。
“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呜呜呜……可是……可是我们真的完蛋了啊……”
“还没到完蛋的时候。”我弯下腰,试图把她从我的腿上撕下来。
“不!我不放!放开了我就会被哥布林抓走了!”
我眼角抽了抽。
“塞拉菲娜是教会的监察官,不是魔王军的干部,她不会把你抓去喂哥布林的。顶多……就是削减经费,然后让你写一万字的检讨报告。”
“那也跟死了没两样啊!”她哭得更凶了。
我深吸一口气,放弃了跟她讲道理。
我直接抓住她的后领,像拎一只小猫一样,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哇啊!你、你干嘛!”她双脚离地,在空中乱蹬。
“干活。”
我言简意赅,拎着她,走进了那间充满了奇特味道的地下室,然后“啪”的一声,把她放在了一张还算干净的椅子上。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我双手叉腰,环视着这间堪称违禁品博物馆”的地下室,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听着,艾拉拉,从现在开始,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你还有机会,前提是,你得配合我。”
我的语气很严肃,和平时那种调侃的样子完全不同。
艾拉拉似乎也被我镇住了,她吸了吸鼻子,止住了哭声,只是还在小声地抽噎,一双红肿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
“首先,我们要清点一下这里到底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叠空白的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
“你,坐在这里,把你所有没有登记过的、有潜在危险的、或者功能看起来很奇怪的发明,一个一个报给我。”
“哦……”
她乖乖地点了点头,看起来还没从崩溃的情绪中完全恢复过来。
于是,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一场堪称离奇的“犯罪资产清点”大会,就在这间昏暗的地下室里展开了。
“那、那个……角落里那个银色的镜子……是‘会说话的魔镜二代’……”
艾拉拉指着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穿衣镜,小声说道。
“会说什么?”我一边记录一边问。
“只会说‘你是世界上最美的人’……因为我只录入了这一句魔力音轨……”
我:“……下一个。”
“那个……长得像章鱼的机器人……是‘全自动挠痒痒机器人’,本来是设计来给躺在床上行动不便的人放松肌肉的,但是它的力度模块好像出了点问题,有时候会把人挠到骨折……”
我笔尖一顿,抬头看了看那个有着八条金属触手的诡异玩意儿,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记下了。下一个。”
“那个……看起来像烤面包机的……就是‘瞬间烤焦面包机’,能在一秒钟内把面包片加热到焦炭状态……我本来是想研究急速加热魔法阵的……”
“能把我们瞬间烤焦吗?”
“应该……不会吧?”
“下一个!”
“那个……会自己走路的茶杯……‘防手抖茶杯’,无论你怎么晃,它都能保持平衡,但缺点是它自己会到处乱跑,而且只认我一个人当主人,别人碰它就会被泼一身水……”
“那个发条青蛙呢?看起来挺正常的。”
“那是‘高爆自走式闹钟’,设定的时间一到,它就会跳到你的脸上,然后……爆炸。威力……大概能炸塌半面墙。”
我:“……”
我感觉我不是在清点发明,而是在清点军火库。
随着艾拉拉一个个报上来,我手里的清单也变得越来越长。
“一忘皆空记忆消除棒(测试版,可能会连带着把小学算术一起消除)”、“自动追踪式拖鞋(永远能让你在第一时间找到拖鞋,但有时候半夜它会自己跑到你床上来)”、“催眠效果拔群的摇篮曲八音盒(使用者和周围五十米内的所有生物会立刻陷入深度睡眠,包括施术者本人)”、“能把任何液体变成汽水的魔力搅拌棒(副作用是液体会随机变成薄荷味或者榴莲味)”……
清单上的名字越来越离谱,我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麻木。
终于,清点完毕。
我举着那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羊皮纸,感觉它有千斤重。
“好了。”
我看着坐在椅子上,神情紧张的艾拉拉,提出了我的解决方案。
“根据危险等级和隐藏难度,我把这些东西分为三类。第一类,像那个高爆青蛙,太危险了,必须立刻销毁。”
“不行!”
我话还没说完,艾拉拉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张开双臂,护在了那堆“破铜烂铁”前面。
她的眼睛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和委屈。
“你不能销毁它们!”
“艾拉拉,这些东西留着就是定时炸弹,万一被塞拉菲娜发现……”
“发现也不行!它们……它们都是我的孩子!”她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每一个都是我辛辛苦苦想出来的!熬了好多个晚上才做出来的!你凭什么说销毁就销毁!”
她冲到那个“会说话的魔镜”前,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哽咽着说:
“小镜小镜,虽然你只会说一句傻话,但你每天都夸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又跑到那个“挠痒痒机器人”旁边,轻轻抚摸着它冰冷的金属触手:
“小章鱼,虽然你力气大了点,但你的初衷是好的呀!我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阻尼材料而已……”
她一个个看过去,眼神里满是心疼和不舍。
“你看着它们,觉得是一堆危险的垃圾,但在我眼里,它们都有灵魂的!它们都是我的心血!是……是爸爸留给我的……唯一的念想……”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又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我忘了,对她来说,这些稀奇古怪的发明,不仅仅是玩具,更是她与逝去父亲之间的情感连接,是她证明自己价值的方式。
让她亲手销毁这些,确实太残忍了。
清单上的“销毁”两个字,此刻显得那么刺眼。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她在我怀里颤抖着,小声地哭泣。
“好了,不销毁,我们不销毁。”我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声说道。
“真、真的吗?”她在我怀里抬起头,红着眼睛看我。
“真的。”我拿起那张清单,划掉了“销毁”两个字,在旁边写上了新的词。
“那……那怎么办?藏起来吗?可这里根本没地方藏了……”
“不藏。”我看着她,提出了第二个方案。
“我们……伪装。”
“伪装?”她愣住了。
“对。”我指着清单上的名字,开始快速地思考。
“这个‘会说话的魔镜’,把魔力核心拆掉,它就是个普通的穿衣镜。那个‘挠痒痒机器人’,把触手拆下来,伪装成晾衣服的架子。‘瞬间烤焦面包机’……就说它是加热失败的样品。至于那个高爆青蛙……”
我看着那个绿油油的发条青蛙,沉吟片刻。
“……把它里面的高爆火药换成闪光粉尘,就说它是祭典用的助兴玩具。”
“把、把它们的魔力回路拆掉?改变它们的功能?”艾拉拉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震惊和抗拒。
“那不就等于……等于把它们的灵魂抽走了吗?这是对艺术的亵渎!”
“这是唯一的办法!”我加重了语气,“艾拉拉,是想让它们被塞拉菲娜当成‘违禁魔导物品’没收、然后拿回王都的实验室里被那些法师大卸八块地研究,还是想让它们暂时‘伪装’一下,等检查结束之后我们再想办法恢复?你选一个。”
这个选择题很残酷,但很有效。
艾拉拉的脸纠结成了一团,她看看我,又看看她那些“宝贝们”,小拳头握紧又松开,最后,她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垂下了脑袋。
“……好吧,”她用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说道。
“我……我听你的。”
“很好。”
于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魔导具伪装改造”大战,正式拉开序幕。
艾拉拉负责技术核心,也就是拆卸和改造魔力回路。
我则负责体力活,搬运、拆解外壳,以及……整理文档。
“这个‘自动追蹤式拖鞋’的魔力回路最简单,只要把这个定位水晶拿下来就行了……呜呜呜,我的小拖鞋,以后不能自己跑回来了……”
艾拉拉一边拆,一边小声地哭诉,动作却很麻利。
“别废话,快点,下一个。那个能把水变成汽水的搅拌棒,把核心的转化符文刮掉。”
我一边把拆下来的零件分类放好,一边催促道。
“你这个不懂艺术的野蛮人!你知道这个‘气泡转化符文’有多精妙吗?就这么刮掉,太可惜了!这是对艺术的亵渎!”
她气鼓鼓地抱怨,但还是拿起了小刻刀,小心翼翼地开始操作。
魔力回路的调整是精细活,需要高度集中精神。
艾拉拉虽然嘴上不停地吐槽和抱怨,但操作起来却一丝不苟,神情专注,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而我这边也不轻松。
我不仅要充当她的副手,递工具、搬东西,还要根据我们改造后的结果,重新伪造一份“教会财产及圣女个人研究物品清单”。
“好了,这个‘催眠八音盒’的持续性魔力输出回路已经被我断开了,现在它就是个普通的八音盒了。”
艾拉拉举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子,一脸的生无可恋。
“很好,我记一下……‘音乐盒(古典)一个,用于圣女个人冥想放松’。”我飞快地在羊皮纸上写着。
“苏铭!你这个混蛋!”艾拉拉突然尖叫一声。
我吓了一跳,抬头看她:
“又怎么了?”
“你快看!我一不小心,把‘挠痒痒机器人’的备用动力核心给接到‘瞬间烤焦面包机’上了!”
她指着工作台上两个正在冒烟的玩意儿,快要哭出来了。
我冲过去一看,只见那个面包机正在疯狂地震动,外壳变得滚烫,而旁边的章鱼机器人则彻底没了动静。
“快断开!”
“断不了了!好像短路了!”
我当机立断,抄起旁边一桶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冷却液,直接浇了上去。
“呲——”
伴随着一阵白烟,面包机终于安静了下来,但外壳已经彻底变形,宣告报废。
艾拉拉看着那堆废铁,“哇”的一声又哭了。
“我的……我的急速加热魔法阵……”
我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
而我们,才完成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伪装”工作。
地下室里一片狼藉,艾拉拉的哭声、抱怨声,和我飞速书写文档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
这场仗,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