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说出“编”这个字的时候,艾拉拉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一缕希望的光芒。
她那被绝望笼罩的小脸上,浮现出一种“原来还有这种操作”的恍然大悟。
“对啊!编!我怎么没想到!”
她一拍大腿,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刚才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一扫而空。
“不愧是苏铭!脑子就是比我好使!编故事我最擅长了!我以前还偷偷写过小说呢!”
她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仿佛我们面对的不是灭顶之灾,而是一场有趣的创作大赛。
我看着她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就知道她完全没理解现在情况的严重性。
“不是写小说,是伪造公务报告。”
“而且不是一份,是过去三个月的量。”
“有什么区别嘛,不都是用笔写字。”
“交给我吧!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本圣女大人无与伦比的文学才华!”
她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然后兴冲冲地跑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拿起羽毛笔,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晚饭是随便用剩下的食材做的三明治,我们两个坐在起居室的餐桌旁,谁也没心情细细品味。
窗外夜色渐浓,教堂里没有点亮所有的魔法灯,只在我们的餐桌上,点燃了一盏老式的防风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气氛显得格外凝重。
吃完晚饭,已经是晚上十点。
“好了,开始吧。”
我把三个空白的文件夹并排放在桌上,分别代表着过去三个月的月度报告。
“嗯!”艾拉拉重重地点头,拿起笔,蘸了蘸墨水,然后……
她就这么举着笔,停在了半空中,一脸的茫然。
“那个……苏铭……”她扭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
“第一句……该怎么写?”
我:“……”
刚才那个说自己“文学才华无与伦比”的人是谁?
我扶着额头,感觉今晚会是一个无比漫长的夜晚。
“就写‘泰拉历1145年X月教务工作总结报告’。”
“哦哦!”
她依言在羊皮纸上写下了标题,字迹倒是挺娟秀好看。
然后,她又停住了。
“那个……苏铭……正文呢?”
“回忆一下,你这三个月都干了些什么‘正经事’。”
我特意加重了“正经事”三个字的读音。
艾拉拉歪着脑袋,咬着羽毛笔的末端,开始认真地回忆。
她的表情很严肃,眉头紧锁,像是在思考什么世界级的难题。
过了足足五分钟。
“想不起来。”
我一点也不意外。
这三个月,除了偶尔主持一下晨祷,她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地下室里,或者去镇上吃东西,经费就是这么被她霍霍光的。
“那你到底干了什么?”
“唔……我发明了自动挠痒痒机器人……还有会说话的魔镜……还有……”
“停!”我立刻打断她。
“这些不能写。写点别的。”
“别的?”她又开始苦思冥想,然后眼睛一亮。
“有了!我上上个月成功举办了‘第一届提瓦兹小镇宠物选美大赛’!这个算教务工作吧?毕竟也算是丰富了镇民们的精神文化生活!”
我记得那次比赛,冠军是一只叫“毛球”的史莱姆,因为它在舞台上表演了“一口吞掉三个苹果”的绝技。
可是……这也能算教务工作?
“行,算。写上去。”我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于是,艾拉拉奋笔疾书,在羊皮纸上写下了她的第一条“工作业绩”。
然后,她又写了第二条:“协助‘铁砧与火焰’铁匠铺的巴林先生,测试新型防具的抗打击能力(我用雷击术劈了它半小时)。”
第三条:“巡视‘咕噜毛球’牧场,并对新出生的小陆行鸟进行了圣光祝福(它们好可爱)。”
写完这三行,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笔一放,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哈啊~~”一个响亮的哈欠声响起。
“好、好困……”她揉了揉眼睛,眼角已经泛起了泪花。
“苏铭,我先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说着,她就趴在了桌子上,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眼看就要进入梦乡。
我看着那张只写了三行字的“报告”,又看了看旁边那两个还完全空白的文件夹,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
我就不该对她抱有任何期待!
“起来!”我毫不客气地推了推她的脑袋。
“唔……不要……好困……”
她像只小猫一样,在我手心里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我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跟一个随时能睡着的生物计较。
我放弃了她。
我把那张只写了三行的羊皮纸抽过来,又拿了两张空白的,然后,从旁边的笔筒里,找出了三支笔尖粗细略有不同的羽毛笔。
“算了,我自己来。”
艾拉拉虽然不靠谱,但她有一句话说对了。
编故事,我也很擅长。
而且,我还有一项她不知道的特殊技能。
我拿起第一支笔,蘸了蘸墨水,开始在第一份报告上书写。
我模仿着艾拉拉的笔迹,开始编造她上上个月的“丰功伟绩”。
“……四月三日,晴。本日对小镇南区的水井进行了净化仪式,确保了居民饮水的安全与洁净……”
“……四月十日,多云。前往‘榉木庵’孤儿院,为孩子们讲述女神教义,并分发了糖果,孩子们都很开心……”
“……四月十五日,雨。修缮了教堂后院被暴雨冲垮的栅栏,并加固了排水系统……”
……
艾拉拉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偶尔还会砸吧一下嘴,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昏黄的油灯光线下,只有我奋笔疾书的沙沙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手腕开始发酸,但不能停下。
写完第一份,我又换了一支笔,开始写第二份。
这次,我换了一种笔迹,模仿的是前任老圣女那种苍劲古板的字体。
塞拉菲娜肯定见过老圣女的报告,用这种字体来写交接期的报告,最不容易引起怀疑。
“……三月二日,阴。与助手共同清点了教会资产,并制定了本年度的初步预算……”
“……三月八日,晴。接待了来自王都的行商,为他们提供了临时的住宿与祷告场所……”
就在我文思泉涌,准备一鼓作气写完的时候,旁边那个睡着的“吉祥物”突然动了。
艾拉拉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唔……苏铭……你在干嘛呀……”
“写报告。”
“哦……”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两份已经写了不少内容的报告,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笔,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愧疚的表情。
“对、对不起……我睡着了……”
“没事,你继续睡吧,别在这里捣乱就行。”
“不!”她突然站了起来,一脸坚定地说道。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辛苦!我要帮忙!我……我去给你泡茶!”
说完,她就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厨房走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总是很准。
大概五分钟后,艾拉拉端着一个托盘,小心翼翼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托盘上放着一个茶壶和两个茶杯,里面是刚泡好的红茶。
“苏铭,辛苦啦,快喝杯茶休息一下。”
她把托盘放在桌子的另一头,然后拿起茶壶,准备给我倒茶。
因为桌子上铺满了羊皮纸,她只能侧着身子,伸长了胳膊才能够到我的杯子。
“小心点,别……”
“洒”字还没说出口,悲剧就发生了。
她的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桌角。
“啊!”
伴随着一声惊呼,她手里的茶壶一歪,滚烫的茶水瞬间倾泻而出!
哗啦——!
茶水,像一条小河,直接浇在了我刚刚写好大半的那份报告上!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艾拉拉保持着倒水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我保持着写字的姿势,也僵在了原地。
我们两个,眼睁睁地看着那珍贵的墨迹,在茶水里迅速地晕染开来,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色块。
“……”
“……”
一秒。
两秒。
三秒。
“呜哇——!”
艾拉拉的哭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呜呜呜……怎么办……报告……报告毁了……呜呜呜……(虚空悲鸣)”
她手忙脚乱地想用袖子去擦,结果越擦越花,整张羊皮纸都变成了一张肮脏的抹布。
“别动!”我大吼一声,制止了她进一步的破坏行为。
我看着那张已经彻底报废的报告,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快出窍了。
那可是我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写出来的!
“呜呜呜……苏铭……对不起……我搞砸了……我真的是个笨蛋……”她哭得抽抽噎噎,一直掉小珍珠。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满腔的怒火,硬是发不出来。
我还能怎么办?打她一顿吗?
我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去找个东西来扇风!快点!”
“哦哦!”
她立刻跑去找东西。
然后,我看到她从地下室里,抱出了一个像是用风箱和好几个管子拼接起来的玩意儿。
“这是我发明的‘强力吹风机’!保证能吹干!”她把那个东西对准了湿透的羊皮纸。
“等……”
我“等一下”还没说出口,她已经启动了开关。
只听“呼”的一声巨响,一股狂风从那些管子里喷涌而出。
桌子上所有的羊皮纸,全都被吹飞到了空中。
一时间,整个起居室里,纸片纷飞,像下了一场白色的雪。
我和艾拉拉,目瞪口呆地站在“暴风雪”的中心,满脸都是被纸片拍打的痕迹。
……
凌晨三点。
教堂的起居室里,只剩下一盏油灯亮着。
我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份报告的最后一个字。
桌子上,三份报告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
虽然那份被水泡的报告显得有些褶皱,但上面的字迹总算是清晰可辨了。
整个房间里一片狼藉,地上到处是散落的纸张。
我的眼睛酸涩无比,手腕也几乎要断掉了。
极度的困倦感像潮水一样涌来,感觉睁不开眼。
我抬起头,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却看到了趴在桌子对面,已经睡熟了的艾拉拉。
在经历了刚才那场“吹风机灾难”之后,她可能是因为太愧疚,也可能是真的累了,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我对面,陪着我。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帮忙”,只是托着下巴,看着我写。
看着看着,她的小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一样。
最后,终于撑不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此刻,她睡得很沉。
油灯的光芒摇曳着,将我们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背后的墙壁上。
深夜的教堂,万籁俱寂。
这一刻,所有的疲惫,烦躁和压力,似乎都消失了。
我看着她的睡颜,心里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和温暖。
晚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我看到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我站起身,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