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山神庙虽然破败，但格局尚存，正殿两侧各有配殿，配殿的门窗都已腐朽，黑漆漆的门洞里什么也看不清。
洛明漪看向殿内，最后停在了山神像的基座上，那基座四周的石板上刻着一圈模糊的花纹，纹路虽然被岁月磨蚀得差不多了，但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出云纹和某种兽形图案的轮廓。
更重要的是，基座正前方的一块石板边缘，有几道不太自然的缝隙，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动过。
萧游注意到她的视线，难得主动开口说了一句话：“山神座下压着东西。”
“你怎么知道？”
“半年前路过此地，用神识扫过。”萧游顿了顿，补充道，“是件低阶法器，于我无用，便未取。”
洛明漪眼睛一亮。
她身上一文不名，浑身上下的财产就是这身打补丁的衣裙和手腕上包扎伤口的布条，正愁接下来的生存问题，如果有件法器傍身，哪怕是低阶的，至少安全多几分保障。
她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神像前，双手合十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地告了个罪，然后奋力去搬动那半截残破的石像。
十三岁少女的力气实在有限，何况她还有伤在身。憋红了脸也只挪动了半寸，石像底座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最后还是萧游伸出一只手，五指扣住石像边缘，轻描淡写地往侧面一推，那尊半截山神像便稳稳当当地滑开了三尺有余，露出底座下方一个浅浅的暗格。
暗格里铺着一层已经变成灰褐色的干草，草上躺着一只青木镯子。
镯身不过小指粗细，打磨得光滑圆润，上面刻着细微的云纹，纹路灵动舒展，像是被什么人以极细的刻刀一气呵成。镯子不知在暗格中放了多久，却丝毫没有腐朽的痕迹，木料依然坚硬如初，落满灰尘的表面下隐隐透出一层淡淡的青光。
洛明漪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用袖子擦去浮灰。指尖触碰到镯身的一瞬间，一股温热的感觉从指尖流入体内，不烫，却有一种沁人心脾的暖意，顺着手臂一直传到胸口，让她的心跳都跟着暖了几分。
更奇异的是，脑海中竟自动浮现出一段信息，像是这镯子本身在向她做自我介绍。
青木环，低级法器，以百年青木心炼制而成，佩戴者可感应周围的草木精气，并有微弱的护体之能。
“真捡到了。”洛明漪咧嘴一笑，转头对萧游扬了扬镯子，眉眼间满是毫不掩饰的欣喜。
萧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个少女方才还在崖边逃命，浑身是伤，狼狈不堪，此刻却因为捡到一只低阶镯子就笑成这样，浑然没有寻常女子面对危机时的慌张恐惧，也没有闺阁少女的矜持扭捏。她的笑明明毫无城府，眉眼弯弯，嘴角翘起，露出两排细密洁白的牙齿，却自然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明媚。
他移开视线，轻轻地“嗯”了一声。
洛明漪把青木环套上左手腕，大小刚好，镯身贴着她细白的手腕肌肤，清凉的气息源源不断地涌入四肢百骸，后脑和腿上的伤都跟着减轻了些，连带着整个人都觉得轻快了许多。
她大喜过望，转身对萧游抱拳，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扭捏：“萧兄，萍水相逢，你救我性命又赠药赐食，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日后若有需要，明漪决不推辞。”
她说这话时神情坦荡磊落，腰背挺直，抱拳的姿势有些不太标准，眉目间英气与娇憨并存，明明是个十三岁的小小少女，却自有一股飒爽的风骨。
萧游看了她一眼，说：“举手之劳。”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是救命之恩。”洛明漪认真道，“不过我现在身无长物，想报恩也报不了，就先欠着。反正我看你挺厉害的，以后说不定能跟着你学点东西。”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眼睛却在认真地观察萧游的反应。
萧游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只是重新闭上眼睛调息。他的呼吸依旧平缓，面容依旧淡漠，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山风过耳，不值得多做回应。
洛明漪也不在意，她大约已经摸清了这个白衣少年的脾性。
她靠在干草堆上，借着珠光把玩着手腕上的青木环，青木环在灵力的微微注入下泛起一层淡淡的碧光，映在她白净的手腕上，像是戴了一弯溪水。
渐渐地困意上涌。
这一夜经历了太多，穿越，受伤，被追杀，坠崖，被救，又在破庙里捡到了法器。她的身体和心神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坠，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浮沉了几个来回，终于沉入了黑暗。
入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印象，是对面那个白衣少年端坐不动的身影，和夜明珠在他睫毛上投下的那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在她的呼吸逐渐均匀平稳之后，对面的萧游睁开了眼。
他安静地注视着沉入梦乡的少女。
月光透过破掉的窗棂洒在她脸上，照亮了那张尚且带着几分稚气却已初见绝色的容颜，她的睡颜安宁纯澈，眉间却有一种与年纪和容貌截然不符的飒爽气，这种奇异的反差让她的美不流于浮艳，反而予人一种英气勃勃的特殊观感。
青木环在她腕上泛着幽幽的微光，与她均匀的呼吸节律隐隐相合。
萧游收回视线，右手无意识地按住了自己腰间的藏锋剑。从见到这个少女的第一眼起，他心中那股说不清的缺失感便微微起了波澜。这种感觉极轻微，轻微到他几乎以为是错觉，但此刻万籁俱寂，那种悸动依然持续着，像是一句极其遥远、模糊到无法辨认的低语。
他八十余年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一个来路不明、记忆不清、连灵根都没有的凡骨少女，为什么会让他的剑在鞘中发出嗡鸣，又为什么会让他的心口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
萧游没有继续往下想。
有些事情想多了只会让剑心蒙尘。
他闭上眼，强行平复了心绪，重新进入调息的状态。
但这一夜他终究没有像往常一样进入深层的入定。
因为对面那个少女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声音太小，只勉强能分辨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好像是“胡了”，又好像是别的什么字。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弧度，像是梦到了什么令人安心的事情。
萧游看着她嘴角那抹浅笑，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一夜，山风穿林而过，簌簌如絮语。
夜明珠的光芒在破庙中缓缓流转，照亮了两个原本互不相干的人。月光从东窗移到西窗，古松的影子在院中慢慢转了半圈，远处有溪涧的水声时远时近。一枚青木环，一张干饼，一盏珠光，两个人隔着一座破庙的大殿，各怀心事沉沉睡去。
有时候，缘分就是如此诞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