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洛明漪是被一阵极轻极稳的剑风声唤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从干草堆里坐起身，发现对面墙角的蒲团上已空无一人，只余夜明珠还搁在香案上，珠光在日光中显得淡了许多，像一颗将融未融的露珠。
她推开庙门，光芒便倾泻而入。
山间的雾气尚未散尽，白茫茫的雾霭像一层极薄的蚕丝被铺在谷地中，将古松的树干遮去大半，只露出虬结的枝梢在雾海之上若隐若现，宛如海中仙岛的倒影。
庙前的空地是这片凹谷中唯一平整的地方，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石缝间生着几丛不知名的碧草，草叶上凝着夜露。空地边缘长着两株合抱粗的老槐，槐花已谢了大半，枝头还剩几串将落未落的枯白花瓣，在风中簌簌地抖。
萧游就在那片空地上练剑。
洛明漪靠在门框上，还没完全清醒，目光却已被那道白色的身影牢牢吸住。
他的剑招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极慢，每一剑都像是在水中挥动，从起手到收势之间流转着一种沉凝如渊的韵律。
剑锋划过雾气的轨迹清晰可见。
雾气被剑身带起的微风搅动，在剑锋过后留下一道浅浅的涡痕，那涡痕在空中停留一息方才缓缓弥合，像是有人在素白的宣纸上用清水写了一笔无形的字。
曦光从东山脊上斜斜切下来，穿过古松的枝叶，在空地上洒下斑驳的光斑，而他的剑锋就在那些光斑之间穿行，将每一道光线都斩碎成千万道更细的金丝。
洛明漪虽不懂功夫，却也看得出这套剑法讲究的是意而非形。
他的手腕几乎没有大幅度的转动，剑招的变化全在指尖与剑柄之间那些极其细微的调整中完成。
五指时紧时松，虎口时开时合，掌心与剑柄贴合的角度在每一息都在发生肉眼难以捕捉的变化。每一式之间的衔接都相当流畅，毫无滞涩，毫无停顿。
她看着看着，不自觉地将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又换回来。
萧游收剑时，那柄古朴无华的长剑在他手中转了半弧，剑锋在空中画出一道圆满的青光，然后被他轻巧地送还鞘中。剑脊滑入鞘口时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撞击声，尾音悠。
他整个人站在那片尚未散尽的雾气中，白衣纹丝不动，唯有腰间悬着的剑穗在山风中轻轻摇晃。
“醒了？”他没回头，声音平淡如常。
“醒了。”洛明漪走出庙门，赤脚踩在石板上，凉意从脚心蹿上来，让她彻底清醒了。
她深吸一口山间清气，那空气清甜得像刚从泉眼里冒出来的水，带着松针、野菊和湿润泥土混合的气息，涌入肺腑时整个人都觉得轻了几分。
她看着萧游的背影，忽然感叹道：“你这剑法真好看。”
“‘好看’。”萧游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形容不出来的那种好看。”洛明漪努力组织着措辞，光正好落在她的脸上，将她尚带几分睡意的眉眼映得格外清透，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金色的晨曦和白衣剑客的剪影。
“你挥剑的时候，我觉得整座山都跟着动了。你的剑就是它的呼吸，这是意而不只是形。”
萧游转过身来看向她，面容笼在一片逆光的阴影中，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说了一句与她的感慨毫不相干的话：“你没有灵根。”
这句话若是别人说来，大约会带着几分轻视或者惋惜，但从他口中说出，仿佛没有什么情感一般。
洛明漪被他说得一愣，下意识问：“那是什么意思？”
“凡人无法修炼。”萧游将藏锋剑横在身前，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灵根，便是标准的凡骨。修士以灵根为引，纳天地灵气入体，淬炼为自身灵力。无灵根者，如同无根的浮萍，即便周围灵气再浓郁，也无法在体内留存分毫。”
洛明漪神色不变，其实内心还是有些遗憾的。
最终她想了想，走到萧游面前，仰起头问他：“能不能测一下？也许有别的办法？你说的‘标准凡骨’也许有例外呢？”
她的身量不过十三岁，站在他面前时矮了整整一个头，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逼人，没有丝毫自怨自艾或退缩的意思。
萧游没说话，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的透明晶石，递到她面前。那晶石通体无瑕，泛着一层微弱的虹彩，是规矩的六棱柱形。
“握住。”
洛明漪接过晶石攥在手心，五指收拢，她闭着眼睛，试图感应到任何一丝异常。
发热、发光、哪怕是微微震动都好。
然而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晶石纹丝不动，连一丝微光都欠奉，在她手心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碎冰。
她不死心，换了只手又握了一盏茶的时间。
结果相同。
萧游收回晶石，眉心微皱。
这少女体内的经脉宽阔通畅得不像话。
他昨夜在探查她伤势时无意间以灵识扫过她的经脉走向，发现她十二正经的轮廓清晰分明，奇经八脉的通道也比寻常凡人宽敞得多，按理说资质该是上佳中的上佳。
偏偏灵根全无，就像一条奔涌的河床里没有一滴水，河岸修得再宽阔再平整，没有水源也是白费。这本身就很奇怪，奇怪到让他觉得不应该是巧合。
但他没有把心中的疑虑说出来，只是将晶石收回袖中，说了声：“走吧。”
“去哪？”
“青溪谷。”萧游转身走向庙门，准备收拾行装，“那里有一眼灵泉，你泡一泡，对伤势有好处。另外——”他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我需要查一些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