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简单收拾后离开了山神庙。
洛明漪将夜明珠还给萧游,对方随手放回袖中。
她又把干草堆整理了一下,虽然明知不会再回来住了,但还是觉得借宿过的地方该收拾干净。
萧游站在庙门口等她,看着她在殿内弯腰拍打干草上的灰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苍山道上。
白日里的苍山山脉与夜间截然不同,昨夜那些在月光下显得森然可怖的山岩和古树,此刻都被阳光洗去了诡异的色彩,呈现出一种温润而饱满的苍翠。
鸟鸣山幽,不知名的山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偶尔有鹿影从林中闪过,惊鸿一瞥便消失在灌木丛中。
洛明漪跟在萧游身后,一路上好奇心旺盛,见到不认得的花草就要问一句——“这是什么?”“那是什么?”“那个红红的是果子吗?能吃吗?”
萧游偶尔答一两声,大多时候沉默。
“七叶草,止血用。”
“石斛,不可生食。”
“毒芹,碰了手会肿。”
洛明漪立刻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本能地吐了吐舌头,然后继续问下一个问题。
他的脚步始终不快不慢,刚好能让身形尚小的少女跟得上。每当山路变得陡峭或湿滑,他的步伐会在不知不觉间放得更缓,等身后那个一瘸一拐的少女踩稳了再继续前行。
洛明漪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说破,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了一笔。
走了约两个时辰,地势渐降,山道两旁开始出现细小的溪流,水声潺潺,清澈见底,溪底的石头上长满了碧绿的苔藓,偶尔有一两条小鱼从石缝间游过,银白色的鳞片在水面下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又翻过一道不高的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青碧色的溪谷铺展在两山之间。
那水色澄净如翡翠,带着一种通透的、流动的碧光,像是有人将一整块上好的青玉碾碎了溶进溪水里。溪流在谷中曲折蜿蜒,冲刷出大大小小十几个浅潭,潭水由浅入深,颜色也从透明的碧渐渐过渡到幽深的翠。两岸长满了开着白花的草木,那白花细小如星,一簇一簇地缀在碧绿的叶丛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青溪谷。
谷中早有人在。
一个银发及腰的少女正蹲在溪边,赤着脚踩在水里的卵石上,袖子卷到手肘上方,露出一截白嫩的手臂,正用手捞水里的什么东西。
她的头发带着一层淡淡银光的、像月华凝成的丝线,长及腰臀,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听到脚步声,她立刻警觉地回头,琥珀色的竖瞳在日头下倏地缩成一线。
看到来人是两个陌生人,她先是绷紧了身子,纤细的肩膀微微耸起,赤着的脚在卵石上后退了半步。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洛明漪脸上,整个人便愣住了。
手里的水全洒了,溅在她裙摆上,她也没顾上。
“你们……是谁?”银发少女的声音清脆,带着些微的怯意,以及一丝努力撑出的镇定。
洛明漪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拱手,语调爽利:“在下洛明漪,这位是萧游萧兄,途经此地,见这山谷清幽便进来看看。打扰姑娘清修了,敢问姑娘名讳?”
这番话说得极为自然,文白交杂却又毫不做作,像是她天生就会用这种方式与人打交道。萧游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赞许,没作声。其实只是少女前世阅遍穿越流网文导致的。
银发少女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竖瞳在日光下重新放大成椭圆,似乎觉得眼前这个好看得过分的女孩说话方式颇为新奇有趣。
她的视线在洛明漪脸上转了两圈,又从她纤细的身量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只套在她腕上的青木环上,不禁笑了一声:“我叫白芷。就是那个——白芷草的白芷。你们要泡灵泉吗?这里有,这溪水上游有一眼灵泉眼,水质比寻常灵泉还要好上三分。不过——”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往谷深处一指,指向一处不起眼的岩洞,面色凝重了几分,“那个地方别去。”
那岩洞隐在一片茂密的藤萝之后,洞口不过一人多高,周围的地面上刻着一圈淡金色的符纹,符纹已经磨损得相当厉害,有些地方的线条已经断成了虚线。
“里面封着一头妖兽。”白芷的声音低了下去,银色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是我师父坐化前亲手设的禁制封住的。但最近这几个月,禁制的灵光越来越弱,我每隔几天都要来加固一次,却还是压不住它的气息外泄。我正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萧游望向那处岩洞,双目微闭,一道无形的神识如水波般蔓延过去。片刻后他睁开眼,面色微变:“三阶妖兽。”
“对。”白芷更沮丧了,两条银白色的眉毛拧在一起,赤着的脚踢了一下水里的卵石,“我才炼气二层,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你们能帮忙吗?我可以用谷里的灵果和药材当报酬,虽然也不值什么钱就是了……”
“我不是修士。”洛明漪坦白道,语气里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凡人一个,不过我也会帮忙的!”
白芷看看她,又看看萧游,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困惑。
她不太相信一个凡人能跟这样一位气质清冷的修士同行。
但她对洛明漪天然抱有好感,这种好感来得毫无道理却又理直气壮,于是她踮着脚凑近了洛明漪,压低声音说:“没关系,你戴的镯子是法器,也比我强一点,我连一件法器都没有,师父留给我的东西全用来维持禁制了。”
洛明漪被她的坦诚逗笑,两个少女三言两语便熟络起来,白芷拉着洛明漪的手腕,用指尖轻轻敲了敲那只青木环,煞有介事地分析镯子的材质和年岁,洛明漪则问她银发是天生的还是化形时变的,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倒把萧游晾在了一旁。
萧游独自走到岩洞口,负手而立,闭目探查了半盏茶的功夫。他的神识穿透禁制和岩层,触到了洞腹深处那团被封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