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溪谷的第四天早晨,洛明漪做了两个决定。
那时候她正坐在潭水边的柳根上,赤着的双脚浸在清凉的溪水里,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漫无目的地拨弄水面。
经过三日灵泉的浸泡和萧游那罐碧绿药膏的涂抹,她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九成,后脑勺的结痂开始脱落,露出底下一层粉红色的新肉,而小腿上的青紫彻底消散,只余一道浅浅的黄印子,膝盖上的擦伤连疤痕都没留,新长出的皮肤比周围的肤色略浅一些,像一小块半透明的白玉。
身体的状态前所未有地好,但她的心情却并不轻松。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自己目前的处境。
穿越到这个世界不到四天,身无分文,身世不明,除了一只低阶法器镯子和一身打补丁的衣裙之外一无所有。
救她的人是个修为不过炼气一层却剑术通神的散修,这是白芷说的。
不过这人心地不坏。
她现在身处一座与世隔绝的山谷中,谷中有灵泉灵果,还有一只刚化形不久的狐妖姑娘作伴,看起来岁月静好,但她心里清楚,这种安稳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
只要萧游一走,或者谷外再闯进来什么比山魈更厉害的东西,她就会立刻回到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原点。
她不能再当一个只能被人救的凡人。
她必须想办法变得强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能跑得快些、反应敏锐些、或者至少能在山魈扑上来的时候用剑挡一下而不是只会扔石头,也比现在这样赤手空拳地把自己全盘托付给运气要好。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力量永远是非常重要的。
她把这个决定写在了脸上,所以当她走到萧游面前时,还没开口,萧游就已经放下了手中擦拭的剑。
他当时正坐在溪边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如卵的大青石上,双腿盘膝,藏锋剑横在膝上,左手握着一块麂皮,右手持剑,从剑脊到剑刃一寸一寸地擦拭。光照在水面上,又被水面反射到他脸上,那张清俊的面容便笼在一层流动的光影中,眉心的剑印在波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洛明漪在他对面盘膝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她自己都觉得过分郑重的语气说:“萧游,我有话跟你说。”
萧游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眼看她。
“我想学点本事。什么本事都行,能让我在遇到危险时多一分自保之力就可以,当然能够修仙就更好了。”
说完洛明漪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萧游听完,沉默了很久。麂皮在剑刃上缓缓滑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久到洛明漪以为他又要用沉默来搪塞,他才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你没有灵根。”
“我知道。”洛明漪说,“但你一定有办法。”
“为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直觉。”洛明漪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几乎跟他脸对脸。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直直地望进他墨黑的瞳孔里,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根数。
“如果我真的一定都无法修炼的话,你就会直接说我不能修炼的,但你只是说没有灵根。对吗?”
萧游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试探或讨好,只有一种坦荡荡的、毫无保留的认真。
她离得太近了,近到他闻到了她头发上残留的皂角清香,那是白芷昨天给了她一块用谷中草药熬制的皂角,让她在潭边洗了头。
他修行八十余年,从未见过一个人能让他心中那团说不清的迷雾产生波动。
而昨晚他无意中再探她经脉时,发现了更奇怪的事,她的经脉虽然不通灵气,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韧性。像是一种沉睡的状态,简单来说,类比于河床是铺好的,水闸是建好的,只是上游的水库被人刻意关了阀门,整条河道便在干涸中等待,等待某个时刻阀门重新开启。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他缓缓开口,将麂皮放在膝旁的石头上。
“嗯?”
“在坠星崖那晚,你昏迷的时候,我探查过你的身体状况。”萧游低声说道,“你的体内有一种极微弱的灵力残留。不是修炼所得,因为没有任何功法的痕迹,也没有聚灵的迹象。倒像是某种封印,正在松动。那种灵力非常古老,古老到连我都无法辨认它的来源。”
洛明漪愣住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丹田位置,隔着衣料,指尖触到的只是平坦柔软的小腹,什么异常也感觉不到。
但她忽然想起了穿越后随身携带的那枚古玉,那个刻着“百世”二字的玉,握在手心时会隐隐发烫。
她下意识地隔着衣襟按了按胸口,玉就贴在她锁骨下方,此刻正温凉如常。
萧游继续道:“我可以教你炼气的法门,但不保证你能踏入仙途。灵根是修士与天地灵气沟通的桥梁,没有灵根,就如同没有桥的河岸,你可以看到对岸的风景,但你永远跨不过去。能做到什么程度,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也许你终其一生也只能停留在炼气一层,也许你会在某个时刻忽然突破,也许你连气感都无法生出。我不会骗你,这条路对你来说,比任何人都要难走。”
洛明漪坐正身子,收起所有的嬉笑神色。她将双手从膝盖上抬起,郑重地抱拳低首,脊背挺直,下巴微收,就像前世在广省学舞狮时的那样,姿态端正如执弟子礼:“萧前辈请讲。”
她换称呼时,萧游的眉梢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于是收徒便这么草草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