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采药变成了练功,游历变成了修行。
萧游教她的东西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少得可怜,只有一套呼吸吐纳的口诀,和十二式筑基体剑。
那套呼吸口诀不过寥寥百余字,念起来像是一首简短的歌诀,内容无非是教人如何在吸气时将意念沉入丹田、如何在呼气时将浊气排出体外、如何在呼吸之间感受天地灵气的流动。
十二式体剑更是简单到简陋,劈、刺、挑、抹、挂、格、撩、削、点、崩、截、绞,每一式都只有最基本的动作框架,没有任何灵力运转的配合,没有任何精妙的变化后招,甚至不需要真剑,用一根削直了的树枝就能练习。
按理说以洛明漪的凡骨体质,连气感都生不出,练这些东西毫无用处。就像在一片干涸的土地上播种,种子再好、农夫再勤快,没有水也是白费。
但她偏偏练了,而且练得极认真,认真到让在一旁旁观的白芷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在溪边盘膝坐下,一坐就是一上午,脊背挺直,双肩下沉,双手搭在膝盖上,拇指与中指轻轻相扣。
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跟上那套口诀的节律,吸三息,闭二息,呼五息,再闭二息,如此反复循环。即便体内毫无灵气运转的迹象,呼吸之间吐纳的只有山谷中带着草木清香的普通空气,她依然一丝不苟地按口诀的要求调整着每一次呼与吸的深浅、长短、快慢。坐久了腿会麻,麻劲从小腿蔓延到大腿再到腰,像无数根细针在扎,她咬着牙不动,直到实在撑不住了才换一个姿势继续坐。
练完呼吸,她就从溪边捡起一根约莫三尺长、拇指粗细的柳枝,削去侧枝和叶子,拿在手里一遍又一遍地挥那十二式剑招。
劈是自上而下的直落,要求手腕在剑锋将至最低点时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回收动作,以防水滴顺着剑身流到手上,萧游是这么说的。
虽然她手里的只是一根柳枝,根本无所谓水滴不水滴,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地练那个回收动作,练到手腕酸胀得抬不起来。
刺是直线出剑,要求肩、肘、腕三点一线,剑尖不能有丝毫偏斜,她就在溪边的泥地上画了一条直线,对着那条线一剑一剑地刺,看剑尖能不能每次都落在线上。
白芷在一旁看得心疼,上来劝了三四次。
“明漪,歇一会儿吧,练功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明漪,太阳晒到头顶了,喝口水再练。”
“明漪,你都练了三个时辰了,再练胳膊要废了。”
每次都被洛明漪笑嘻嘻地支开——
“再练十剑就歇”,“把这式练顺了就喝水”,“没事我胳膊好着呢就是有点酸”。
白芷劝不动她,只好去央求萧游,萧游却只是远远地坐在大石上看,没有说任何安慰或劝阻的话。
只是在每晚洛明漪收功后,她总会发现自己睡觉的干草堆旁边多了一罐打开的灵药膏,罐子底下压着一片新鲜的桑叶,桑叶上搁着两三枚洗干净的灵果。
洛明漪没有道谢,但每次都会把药膏涂在酸痛的胳膊和肩膀上,把灵果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把果核整齐地码在石头上晾着,说是以后可以种在谷里。
第五天夜里,洛明漪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浩瀚的星空下。天与地没有分界,脚下是一片平静如镜的水面,水面上倒映着整条银河的倒影,繁星密密麻麻地铺在脚下,她低头看时竟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她赤脚站在水面上,水面承载着她的重量却没有下沉,只是在她脚底产生一圈圈极细极密的涟漪。
然后水面开始产生更大的涟漪。一圈,又一圈,从她脚底向外扩散,波纹越来越密,涟漪越来越亮。每一道涟漪中都裹着一缕极清淡、极遥远的金光,那金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而是从水面之下涌上来的,像是水底深处藏着一颗正在苏醒的小太阳。
她站在涟漪的中心,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那种暖从丹田深处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小腹的位置轻轻跳动,每跳一下,就有一股极细微的暖流顺着她的脊柱往上爬,爬到胸口,爬到喉咙,爬到眉心,然后消散在头顶。
她醒过来的时候,丹田里居然真的发热了。
像是一颗刚刚开始搏动的小心脏,其每一次跳动都向四周扩散出一圈微不可察的暖意,暖意流过的地方,经脉会有一种极短暂的、像是被温水冲刷过的舒畅感。
洛明漪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从干草堆上翻身坐起。白芷还蜷在她旁边睡得正香,银白色的狐尾搭在脸上遮光,被她这一下惊得尾巴一抖,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怎么了”又翻了身继续睡。
洛明漪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跑了出去。清晨的山谷笼罩在一层薄雾中,溪水声在雾中显得格外清脆。萧游果然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溪边那块大青石上打坐晨修,白衣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萧游!萧游!”
她赤脚踩过卵石滩,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响,惊起溪边喝水的两只山雀。
萧游被她的大呼小叫惊得睁开眼,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洛明漪已经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掌按在自己丹田的位置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粗布衣料,她的体温温热而柔软,小腹因为奔跑而微微起伏。
她仰着脸看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狂喜。
“你摸摸,是不是热的?是不是?我是不是有灵力了?”
萧游的手僵在那里。
少女的肌肤极薄极软,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层薄肌下微隆的温热,平坦的小腹因为呼吸而轻轻起伏,丹田的位置上确实有一团极细微的、温热的、有节律的跳动。
以萧游的经验,那就是灵力种子初凝时特有的“胎动”。
他的手掌覆在上面,五根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张开,触感清晰得让他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拿剑的情况下失去了镇定。
他飞快地抽回手,速度快得像被烫了一下,脸颊不易察觉地侧了侧,将半张脸藏在垂落的鬓发之后。
“……是。”
“灵力种子。你入门了。”
“哈哈哈哈,我成了,我也能修炼了!”
洛明漪在溪边跳了起来,赤着的脚踩在浅水里溅起漫天水花,她的笑声在山谷中炸开,惊起林中一群栖息的鸟雀,扑棱棱飞上天空。
白芷闻声从洞府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银白色的长发还没来得及梳,嘴角还挂着一丝梦涎。她一看这情形,顿时也跟着雀跃起来,赤着脚跑进溪水里,抓住洛明漪的手又笑又跳。
两个少女在溪水里踩水嬉闹,裙摆湿了大半贴在腿上,水花溅到半空中。
萧游坐在岸上的大青石上,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波涛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