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能在七天内聚灵。
就算是天生的天灵根,从零开始感应灵气至少也要半月以上。
初入道者需要先学会感知灵气的存在,再学会引灵气入体,最后才能在丹田中凝聚灵力种子,每一步都需要时间和反复的尝试。
普通的三灵根四灵根修士,三五个月方得气感是常事,有些人甚至要花上一两年的水磨工夫才能摸到门槛。
这个被鉴定为“无灵根”的凡骨少女,居然在第七天夜里凝聚了灵力种子。
萧游修行八十余年,走遍数州之地,见过的修士不计其数,从未见过这样的事。他将右手收入袖中,那只方才按过她丹田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触感。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指蜷起,指腹擦过掌心,像是在擦掉什么痕迹,又像是在留住什么触觉。
而在洛明漪丹田中那粒滚烫的物深处,一枚细小的、星光般的金色道种,正悄无声息地开始吐纳天地灵气。它太小了,小到洛明漪自己都完全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它确确实实在那里,安静地悬浮在灵力种子的正中央,像一颗沉睡多年后终于苏醒的心脏,开始了一次极其缓慢、极其深沉的搏动。
那道种的颜色是一种极淡极古老的金色,它每一次吐纳都会从灵力种子中抽取一缕极细微的灵气,然后吐出一缕比灵气更精纯、更凝练的能量,那能量沿着洛明漪的经脉缓缓流淌,像是一位极有耐心的画师,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重新描摹水流的轨迹。
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
包括洛明漪自己。
当天傍晚,白芷为了庆祝洛明漪入门,特地从洞府深处翻出了一坛师父生前埋下的百花酿。那酒坛不过拳头大小,封泥已经干裂发白,揭开时一股清甜的香气便弥漫了整个山谷。
白芷小心翼翼地倒了三杯。
一只青瓷小盏给萧游,两只竹节杯给她自己和洛明漪。
萧游接过酒盏时看了白芷一眼,白芷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就一小坛,师父说留给我交到朋友的时候喝。”
萧游没有拒绝。
他端着那只青瓷小盏,在月光下浅浅地呷了一口,酒液入喉清甜绵柔,像喝下了一口融化的月光。
洛明漪喝了两杯百花酿,脸上浮起两团酡红,话比平时多了许多。她搂着白芷的肩膀,信誓旦旦地说以后带她去山外的世界看看,看最大的修仙坊市,吃最好吃的灵果,玩最快的飞剑,尽管基本都是胡说。
白芷被她搂得耳根通红,手里的竹节杯差点掉进溪水里,琥珀色的眼眸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萧游将空了的酒盏放在石头上,起身走到溪边,负手望月。
他听见身后洛明漪又笑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在月下闭了闭眼。
—— —— ——
凝聚灵力种子之后的数日,洛明漪的修炼进度快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心慌。
从第八日到第十二日,短短五天,她从只能隐约感应到天地灵气的存在,到能够稳定地引导灵气在经脉中运转一个完整的周天,境界正式踏入了炼气一层。
虽然这只是修仙路上最微不足道的第一步,但对于一个七日前还是凡骨的少女而言,这速度已经不是“骇人听闻”四个字所能概括的了。须知寻常修士从感应灵气到引气入体,少说也要一两个月的水磨工夫,资质差些的耗上一年半载也是常有的事,而她只用了五天,还是在没有灵根的前提下。
萧游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评论。
他只是在察觉到她体内灵力稳定之后,默默将教导的内容从呼吸口诀换成了一套基础的内息搬运法,又用树枝在溪边的沙地上画了一幅简易的经脉图,将十二正经的走向和几个关键穴窍的位置一一标出,让她照着图自行引导灵力运转。
洛明漪学得极快,有些关窍萧游只需说一遍,她就能自行领悟,偶尔还会举一反三地问一些连萧游都觉得不太好回答的问题,比如“灵气入体后是先走手三阴还是先走足三阳”,或者“任督二脉未通的情况下能不能先冲带脉”。
这种悟性本身就很不寻常,但萧游已经不再试图寻找解释,他只是把要教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摆在她面前,然后袖手旁观她如饥似渴地吸收、消化、融会贯通。
白芷是最高兴的那个人。
她炼气二层,修为不高,在苍山中独自修行多年,孤单得快要长蘑菇了,如今有了洛明漪这个伴,整座青溪谷便像被点了一把火,忽然有了无数生机。
洛明漪在溪边练功休息的间隙,白芷就拉着她满谷地跑,教她辨识哪种草的汁液可以止血、哪种花的香气可以驱虫、哪种果子的皮肉有毒但果核可以入药。
她又把自己所知道的妖族常识一股脑儿地倒给洛明漪。妖修分为胎生妖和化形妖两大类,白狐一族属于胎生妖中的灵狐支,天生便有灵智,只要修为到了炼气六层便能真正的自然化形,而她因为嘴馋提前吞了一株化形草,道基未稳,修为便卡在炼气二层再难寸进。
洛明漪问她妖族的幻术是怎么回事,白芷便来了兴致,银白色的狐尾在身后摇得欢快,就地演示了一个最粗浅的障眼法。
只见她双手在胸前结了个简单的手印,口中念了几句晦涩的妖族咒文,琥珀色的竖瞳中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然后洛明漪眼前的白芷便从一个变成了三个,三个白芷同时冲她笑,同时开口说话,声音从三个方向传来,绕着她的耳朵打转,完全分不清哪个是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