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游找了一家坐落在主街尽头、相对清净的客栈投宿。
客栈名叫“云来居”,门面不大,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盏纸糊的灯笼,灯笼上写着“客至如归”四个字。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凡人老者,见有客进门便堆起笑脸相迎,萧游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的灵石碎片放在柜台上,掌柜立刻收起了灵石,亲自引三人上楼,推开两间相邻的客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床铺上的被褥是刚浆洗过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推开临街的窗便能看见主街的灯火和远处城墙上的烽火台。洛明漪将包袱和剑放在床头,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是白芷的旧衣裳,虽然是狐妖少女的便服,但料子比她那身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裙好了太多,淡青色的棉布上绣着几朵细小的白芷花,穿在她身上竟意外地合身。
三人在客栈大堂用晚饭时,听到了邻桌几个修士正在讨论一件震动全城的大事。
邻桌坐着四个修士,看装束都是散修,其中修为最高的一个不过炼气四层,其余三人都在炼气二三层的模样。他们叫了一壶灵酒和几碟下酒菜,酒过三巡便开始谈论起近来苍山周边最令人胆寒的传闻。
“听说了吗?北边三百里的东阳镇,一夜之间全镇一千三百口人全部失踪,只留空房,门窗完好无损,锅里的粥还是热的,灶膛里的火都没熄。最先发现的是隔壁村的货郎,他每三天去东阳镇送一次货,那天推着板车到了镇口就觉得不对,整座镇子安静得跟坟场一样,连狗叫声都听不到一声。”
“又是血骨老魔?”
“八成。三个月前东荒的柳河村、上个月南边的柘木集,都是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整村整村的百姓就这么凭空蒸发了,只留下空荡荡的屋子和满地的牲口粪便。连城主派去查案的捕快都失踪了两拨,现在那片地方已经成了鬼域,连最胆大的猎户都不敢靠近。”
“城主府不是发了悬赏吗?筑基期以上修士组队围剿,赏金三千灵石,那可是三千灵石,够在云麓城买一座三进的宅子了。”
“三千灵石的悬赏挂了两个月了,去的人不少,一个回来的都没有。上个月铁剑门的赵长老带了他门中三个弟子去,结果呢?四个人去了四天,第五天只有赵长老一个人浑身是血地爬回来,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一句话,‘不是人,那不是人’,念叨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就咽气了。”
“赵长老可是筑基中期的修为啊,连他都栽了,这事得请五大仙门的人出手了吧?”
“请了。城主府连发了三道求援信,到现在连个回音都没有。五大仙门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们哪里会把咱们这种散修坊市的死活放在眼里?他们的仙山上灵气充裕药材遍地,凡人死再多也溅不到他们的衣角上。”
洛明漪原本在专心吃饭,是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配一碟酱牛肉,这是她穿越以来吃到的最像样的一顿饭,在听到这段对话后,筷子渐渐慢了下来。
一千三百口人全部失踪,这种惨烈的灾难就在她三百里外发生,而她此前对此一无所知。
她放下筷子,看向萧游。萧游也听到了邻桌的对话,神色未变,依然在慢慢喝茶。他喝的是客栈里最便宜的粗茶,茶汤浑浊发褐,他端着那只粗陶茶盏的姿态却像是在品一盏上好的灵茶,眉眼间没有丝毫波澜。
“你想去?”他放下茶盏,目光从杯沿上方投过来。
“我不自量力。”洛明漪说,语气很平静,“我知道我炼气一层的修为在那种筑基后期的邪修面前连蝼蚁都不如。但我至少应该知道那是怎么回事,至少应该,”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至少应该去看一眼。哪怕只是帮着安顿难民、传递消息,也比装作不知道要强。”
萧游放下茶盏,那只粗陶小盏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明日去城主府。”
当晚,洛明漪躺在客栈的床上辗转难眠。窗外是云麓城不夜的灯火,主街上的摊贩还没有收摊,卖糖人的老翁依然在铜锅前忙活,偶尔有修士御剑的流光从夜空中划过,在窗纸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亮痕。
她练了功,拥有了灵力,踏入了炼气一层,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坠星崖上只能扔石头砸山魈的弱女子了。但在一个能让千余人在一夜之间无声消失的筑基后期邪修面前,她这点修为连笑话都算不上。
她能做什么?什么也做不了。
但这个念头本身让她极度不甘。
她前世生长在一个和平安稳的国度,受过良好的教育,心中自有一杆秤,只是受限于平凡的能力,面对不公与灾难大多时候只能远远地看着,然后在屏幕前愤慨或者叹息几句便翻过页去。
可今生不同了,如今她有了修行的可能,有了握剑的手,有了一个虽然话少却愿意教她的师父,她难道还是只能远远地听着、无能为力吗?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这八个字不知从记忆的哪个角落浮了上来,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她翻了个身,握紧了手腕上的青木环。青木环在她掌心微微发着碧光,像是在回应她的心跳。
至少,她要去看一眼,哪怕只是帮着安顿难民、传递消息,哪怕只是在那座被屠灭的空镇中烧一炷香、鞠一个躬,也比躺在客栈的床上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