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客栈的屋顶上,萧游负手望月。
他的灵识覆盖了整座云麓城,从城门口排队入城的最后一拨商队,到主街上收摊回家的卖糖老翁,从城墙烽火台上值夜的甲士,到城中各个客栈酒楼里推杯换盏的修士,所有声音、所有影像、所有灵力的流动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清楚楚。
他自然也感知到了洛明漪在床上的辗转,少女的呼吸时快时慢,心跳忽急忽缓,翻身的频率比前几夜多了数倍,显然心中有结,难以入眠。
她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想法清晰得像一张白纸,所有的焦虑、不甘、渴望去做什么的心情,都毫无遮掩地传递到了他的感知中。
但他同时也感知到了一种他不太能理解的东西,那种坚决不是出于私仇,不是出于自保,甚至不是因为看不过眼,倒像是一种更宏大的、更陌生的、像是对某种抽象信条的执着。
一个十三岁的少女,来历不明,记忆不清,她这份坚决是从哪里来的?她心中那杆秤是谁替她铸好的?
萧游没有去深究这个问题。
他只是将右手按在藏锋剑的剑柄上,心里默默地想了一件事。
明天去城主府,不管城主答应不答应,他都会带上她。
第一天见到她时,他觉得她跟别人不一样。
现在他隐约明白了不一样在哪里,这个女子的魂魄里有一种他极少在修士身上见到的东西。
修士修道,大多为长生,为力量,为超脱凡尘。
她修道的理由却恰恰相反,她想留在凡尘里,想跟那些凡人站在一起,想在风雪夜替什么人撑一把伞。
他暂时叫它“热”。
夜深了,云麓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最后只剩下城墙烽火台上的火光和头顶那一轮亘古不变的明月。
萧游在屋顶上又站了片刻,然后无声地掠下,推开客栈的房门,盘膝坐在自己的床上,将藏锋剑横在膝头,闭上了眼睛。
次日上午,萧游带着洛明漪与白芷前往城主府。
云麓城的城主府建在城北的卧龙坡上,坡势虽不陡峭,却占尽了整座城池的制高点,从府门前的石阶上回身望去,能将半座云麓城和远处的苍山山脉尽收眼底。
城主府本身占地极广,青砖灰瓦,朱门铜钉,门前两尊石狮足有一丈来高,狮口微张,獠牙外露,虽是无生命的石雕,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两列甲士执戟而立。
府门右侧设了一处通报处,摆着几张长条案桌,桌后坐着三四个青衣小吏,正埋头登记来访修士的姓名、门派、修为和来意。
通报处前已经排了一小截队伍,来求见城主的修士不在少数,大多是冲着血骨老魔的悬赏而来,有的想拿那三千灵石的赏金,有的想借机扬名立万,也有几个是真心实意想要为民除害的。
小吏们挨个登记,遇到修为太低的还会客气地劝退几句。
萧游没有排队。
他径直走到通报处最左侧那张案桌前,将一枚剑形令牌轻轻放在桌上。那令牌不过三指宽、寸许长,材质非金非玉,通体泛着一层沉凝的暗青色光泽,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剑”字,笔锋凌厉如出鞘之剑,背面则是一柄斜插在云霄中的长剑图案,剑尖穿透云层,剑柄隐入虚空。
小吏原本正低头写着什么,余光瞥见桌上多了一枚令牌,便漫不经心地伸手去拿,但手指碰到令牌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起来,脸上的倦怠和漫不经心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惶恐的郑重。
“剑——剑令?”他抬头看了一眼萧游,又低头看了一眼令牌,反复确认了两遍,然后立刻推开椅子向府内小跑而去,嘴里连声喊:“快去禀报城主,剑阁传人到访!”
剑阁一脉,在修仙界中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
它不像五大仙门那样拥有广袤的仙山洞府和成千上万的弟子,也不像散修联盟那样盘根错节地渗透在各个坊市之间。剑阁历代只传一人,一师一徒,一脉单传,从不破例。但这一人的境界高低根本无关紧要,因为剑阁传人修的从来就不是境界,而是剑意。
曾有剑阁前辈以练气之身一剑斩杀金丹妖兽,也曾在筑基初期单剑独闯魔道分坛全身而退。
境界对剑阁传人来说只是一个数字,真正的战力深不可测,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能将剑意发挥到何等程度。
萧某人化名“远游道人”行走人间时,曾有人见过他独自斩杀数头围攻村落的筑基妖兽,那几头妖兽的尸身至今还挂在苍山北麓一处荒村的村口枯树上,被山风吹成了干尸,成为过往猎户和散修们口耳相传的谈资。
片刻之后,一个穿青衫的少年亲自从府门中迎了出来。
他从石阶上走下来的姿态从容不迫,步履稳而不急,青衫下摆微微拂动,衣袍上绣着的淡金色云纹在日光下明明灭灭。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容貌温润如玉,眉目清雅而不失英气,鼻梁高挺,唇线柔和,整张脸给人的感觉像是一幅工笔山水画,线条干净利落,浓淡相宜,没有半分多余的笔墨。
其人身形修长而挺拔,腰间悬着一柄装饰用的细剑,剑鞘上镶着几块品相上好的青玉,剑柄上系着一条淡青色的流苏,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在下裴玉,云麓城主。”他走到萧游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见面礼,右手并指为剑,在胸前虚虚一划,然后双手合拢躬身。
虽是行礼,但他的目光已经从萧游的脸上移到了他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剑印上,心中顿时了然。
剑阁传人,果然名不虚传。
“敢问道友可是剑阁传人?裴某久仰剑阁威名,今日得见传人,实乃云麓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