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游颔首还礼,动作幅度极小,几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但以他素来的性子而言,这已经算是相当客气的回应了。他并未多作解释,只是侧身让出身后的洛明漪与白芷,简洁地介绍道:“洛明漪,白芷,同行。”
当裴玉的视线转向洛明漪时,他整个人明显地怔了一下。
那不是男人看见美色时那种肤浅的惊艳。
裴玉十七岁便执掌云麓城,见过的美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仙门女弟子、散修仙子、世家闺秀,各色各样的好皮囊他早已见惯不惊。
但眼前这个少女的面容却让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了一息,像是有人在他脑海里猛地拉下了一道白色的帷幕,所有的思绪和措辞都被那道帷幕挡在了外面。
眼前的少女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身量初成,纤细而不单薄,青丝如墨,只用一根淡青色的发带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被风吹得轻轻拂动。
她的肌肤是那种真正的凝脂白,眉眼间英气与娇憨不可思议地并存,眼眸是极浅的琥珀色,望过来时坦坦荡荡毫不躲闪,鼻梁秀挺而笔直,唇色天然红润。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棉布衣裙,袖口和领口绣着几朵细小的白芷花,腰身被一根同色的腰带束得恰到好处,勾勒出少女纤细而柔软的腰肢。肩背挺直,站姿飒爽,手里握着一柄品相普通却擦得锃亮的短剑,整个人像是从哪幅古画中走出来的小剑仙,既有少女的青涩娇嫩,又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飒爽从容。
裴玉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样一种美,或许,这就是人见到真正的美好时的反应吧。
他定了定神,将那片刻的失态强行压了下去,对洛明漪拱手行礼,语气比方才对萧游说话时还要柔和两分,像是怕声音太大就会惊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洛姑娘。”
洛明漪大大方方地回礼,抱拳的姿势干净利落,像做过千百次一般自然:“裴城主。”
进府后是一段不短的回廊,回廊两侧是精心修剪过的庭院,假山叠石错落有致,池中的锦鲤游曳,偶尔跃出水面激起一圈涟漪。
裴玉亲自引三人入正厅,厅中陈设雅致而不奢华,正中一幅苍山全景图,笔墨苍劲,山势如龙,左右两排紫檀木椅,椅背上雕着云纹和松鹤图案,墙角立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升起,满室幽香。
落座、上茶、寒暄,每一个环节裴玉都处理得滴水不漏,言谈举止间既有少年城主的沉稳,又不失待客的热忱。
但洛明漪注意到,每隔一阵裴玉的目光就会不经意地飘过来,在她脸上极快地停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像是在偷偷确定她是否还在那里、是否只是一场幻影。
白芷坐在洛明漪旁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端起茶盏假装喝茶,用杯沿挡住自己翘起的嘴角,然后在桌下悄悄踢了洛明漪一下。
洛明漪浑然不觉,正专心听着“大人们”说话,她管这几位叫“大人”,包括那个外表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实际年龄却已经八十有余的萧游。
大人者,便是有力量有实力的人,她目前还不是。
萧游与裴玉的谈话很快便切入了正题。
裴玉从案上取出一幅厚实的羊皮地图,铺在茶几上,四角用镇纸压住。
图上是苍山山脉及云麓城周边方圆千里的详尽地形,山川河流、村镇城池、驿站渡口,无一不标。图上用朱砂标注了十三处红点,呈一个半月形分布在云麓城辖区的北部和东部,像一轮残缺的血月扣在苍山脉的北麓。
“这是三个月来被血骨老魔屠灭的村镇,共计十三处,失踪人口累计超过两万。”裴玉的手指从最近的一处红点移向最远的一处,那半月的弧线便在他的指尖下依次亮起,“最严重的是最近的一次,七日前的东阳镇,一千三百口人一夜消失,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有放过。”
“两万。”洛明漪把这两个字轻轻地念了一遍,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消失了。她低头看着地图上那十三个猩红色的圆点,每一个点都代表着一座曾经炊烟袅袅的村镇,每一条街道上都曾经有过孩童的嬉闹和成人的劳作,而这些如今全都没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屋和白骨峡中堆积如山的骸骨。
裴玉沉重地点了点头,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少见地浮现出一层疲惫的阴影。
“我向五大仙门发了求援信,连发三道,至今未有只字片语的回应。血骨老魔的修为在筑基后期,但他的战力远胜同阶。此人修的是血煞一道的邪功,以生魂为食,越杀越强。死在他手下的筑基修士已有三位,其中包括铁剑门的赵长老,那位老前辈在云麓城德高望重,修为已臻筑基中期,为了替弟子报仇,独自深入北山,四天后爬回来时已经面目全非,临终前只留下了一句,‘不是人,那不是人’。”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萧游,眼底的疲惫中藏着最后一丝期待的光。
“萧前辈,你眉心剑印裴某早有耳闻。剑阁传人,一脉单承,战力深不可测,前辈当年在苍山北麓斩杀数头筑基妖兽的事迹至今仍在坊间流传,连那些最桀骜不驯的散修提起此事也要竖一根拇指。实不相瞒,云麓城现在能指望的援手中,修为最高的是铁剑门仅存的一位长老云成刚,筑基中期,年事已高,比你远远不如。你若肯出手,云麓十万百姓——”
“我会去。”萧游打断了他。
裴玉一愣,旋即大喜过望,正要站起身来行大礼,萧游却又补了一句:“但我有条件。”
“萧前辈但说无妨,只要裴某力所能及,决不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