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游抬手,先后指了指洛明漪与白芷,“照顾她们两个。”
洛明漪立刻站了起来。
“等等,我也要去。”
萧游看了她一眼。
“你炼气一层。”
“修士怕死,修什么仙。”
洛明漪这句话一出,连萧游的眉梢都动了一下。
最终,萧游还是同意了,与洛明漪、白芷三人一起进入北山搜索血骨老魔的踪迹。
裴玉则表示自己将留守云麓统筹城防,同时继续向五大仙门发出求援信,并动员城中的散修在城外村镇布设警戒法阵。
裴玉将地图和一份标注了北山各处洞穴、峡谷、废弃矿坑的详细地形册一并交给了萧游,又命人从府库中取来一批品相不错的丹药和符箓,分装在两只纳物袋中,分别交给洛明漪和白芷。
送三人出府时,裴玉在门口单独叫住了洛明漪。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雕工精美的玉佩,双手递上。那玉佩不过铜钱大小,通体莹白,正反两面各刻着一只展翅的鹤,鹤目以极细的金丝镶嵌而成,在日光下泛着微弱的灵光。玉佩的质地温润如脂,触手生温,一看便是经过多代修士灵力浸润的传家之物。
“这是裴家的护身符,祖上传下来已有三百余年。据说能在绝境中挡下一次致命攻击,只是——”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如实说了出来,“只是此符的激发须以凡人之命为代价。修士佩戴只是普通的护身玉器,但凡人佩戴,一旦被激发,便会抽取佩戴者的全部生命力来形成护罩。洛姑娘是修士,不受此限,请务必收下。待三位凯旋,裴某在府中设宴相迎,不醉不归。”
洛明漪低头看着那枚玉佩,沉默了一息,然后伸出双手,郑重地接了过来,指腹碰到裴玉指尖的一刹那,她感觉到对方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她将玉佩挂在颈间,贴身收好,然后对裴玉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拱手礼。
“裴城主,多谢。待此间事了,明漪定当当面言谢。”
她转身跟上萧游的步伐时,白芷从旁边凑过来,银白色的狐尾在身后轻轻摇了摇,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坏笑着说:“凡人之命为代价——也就是说凡人用了会死,修士用了却没事。他把祖传三百年的护身符特地送给你,还特意强调了‘洛姑娘是修士不受此限’,明漪,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洛明漪一脸茫然,低头看了看挂在胸前的玉佩,又抬头看了看白芷促狭的表情,“他不是说得很清楚吗?我是修士所以用了没事,他留着也没用,送给我正好。”
白芷看着她那双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的琥珀色眼睛,张了张嘴又合上,最终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决定不解释。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你这个木头脑袋,以后有的是你开窍的时候。
而在城主府门口,裴玉望着洛明漪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挪步。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将少女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那道淡青色的影子穿过府前的石阶,穿过两排执戟甲士的队列,穿过城门下熙熙攘攘的人流,最终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裴玉知道那个少女是修士,而自己只是一个凡人,正因为他是凡人,他才能够坐稳城主之位。
一个没有修为的,又在百姓之中声名远扬的天才少年,才使云麓城无人能够染指,一切不过是平衡的术。
他也从未有过任何僭越之想。
仙凡有别,这是刻在修仙界铁律中的第一条。
他只是想,若能以微薄的凡人之身,在她需要的时候出一份力,或许也算是不愧对这份美好吧。
他收回目光,转身入府。
门前的石阶上有一小片被露打湿的水痕,是他方才站过的地方。那片水痕在日光下慢慢蒸腾成一层极淡的雾气,消散得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存在过。
—— —— ——
萧游带着洛明漪与白芷离开云麓城的那个清晨,起了大雾。
它来得毫无征兆,浓得像一匹被人从天上抖落的白练,将整座城池连同周边的丘陵与原野一并裹了进去。三人从客栈出来时还能看清街对面的招牌,往北行了不出三里,浓雾便已厚到连洛明漪在两步之外都变成了一道模糊的淡青色剪影。白芷的银发在雾中倒是格外显眼,那一头及腰的银丝在乳白色的雾气中泛着幽幽的冷光,成了三人之间最可靠的方位标识。
萧游停下脚步,从怀中摸出三道不过三指宽的黄纸符箓,指尖在符面上虚虚一划,三道极淡的青色灵光便从符箓上浮起,随即他手腕一抖,三道符箓便像活物一般分别贴在了三人的衣襟上。
符箓贴上的一瞬间,洛明漪便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感知力在脑海中展开,她能清楚地“看见”萧游和白芷的位置,两人的身形在她的感知中泛着微微的青色荧光,即便闭上眼也不会丢失方位。
“剑符。”萧游只解释了两个字,便转身继续往北走。
白芷也从袖中摸出一小截熏得焦黑的兽骨,放在鼻端前闻了闻,又在自己那小巧秀挺的狐鼻上比划了两下,然后指尖捻了个法诀,一缕极细的白光从她指尖钻入鼻端,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便陡然亮了几分,在雾中像两盏小小的灯笼。
“好了,”她满意地抽了抽鼻子,“现在方圆三里内的血腥气和尸气都逃不过我的鼻子,就算这雾再厚十倍也没用。”
出了云麓城的北门,官道便渐渐收窄,从能容四辆马车并行的宽阔大道变成了只能容一辆牛车通过的碎石小径,再往北走了约莫五六里,连碎石小径都被野草和灌木吞没了,脚下踩的便全是裸露的山岩和松动的碎石。
这里的山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过,满山遍野都是裸露的灰白色岩石,大片大片的岩壁上寸草不生,只有一道道扭曲的裂纹从山顶一直蔓延到谷底,像是干涸的河床上龟裂的泥块被放大了千百倍。
偶尔有几株虬曲的老松从石缝中顽强地挤出来,松针枯黄稀疏,树干被山风吹得倾斜如佝偻的老人,远远看去竟像是大地的骨骼戳破了皮肉,白森森地裸露在日光之下。
萧游一路走一路以神识扫荡方圆十里的范围。
他的灵识如水银泻地,从每一道石缝、每一丛灌木、每一块可疑的碎石上流过,任何藏匿其中的灵力波动或阴邪气息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洛明漪则用她在青溪谷中练出的那点感知力跟在后面练习,她闭上眼睛走了几步,试图用丹田中那缕微弱的灵力去捕捉风的流动、草木的颤动、以及任何非自然的异常声响。
一开始只能感觉到自己踩在碎石上的震动和耳边的风声,但渐渐地在萧游神识的余波带动下,她的感知居然也能延伸到三四丈外,白芷尾巴尖上被山风吹得轻轻摇晃的银毛、萧游腰间藏锋剑剑穗上一颗珠子碰撞剑鞘的细微声响、以及左前方一块岩石下两只蜈蚣正在交缠扭打的窸窣声,都在她的感知中逐渐清晰。
这种感知的扩张让她觉得很新鲜,却也让她隐隐不安。因为越往北走,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就越浓。
第十六日的中午,白芷忽然止步。
她的狐耳从银发中腾地竖起,耳尖微微颤动,鼻翼快速翕动了几下,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转过身看着萧游和洛明漪,琥珀色的竖瞳在正午的日光下竟然缩成了一条线:“有味道。很浓,非常浓——很多死人。”
三人循着气味拐过一道光秃秃的山脊,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同时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