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狭长的峡谷横亘在两座陡峭的灰白山崖之间，谷口不过三丈来宽，两侧崖壁高耸入云，将正午的日光遮得只剩下头顶一线惨白的天光。
峡谷入口处歪歪扭扭地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身是用一整块灰白色的山岩粗粗凿成的，碑面上以人血写着三个腥红色的大字。
白骨峡。
那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但每一笔每一画都向下淌出了长长的血痕，像是写字的人在每一笔收尾时都用力过猛，也像是这碑在流泪。
萧游抬手示意二女止步，独自迈入峡口。
峡谷内部长约三里，两侧崖壁陡峭如刀削，岩壁表面布满了被风和水冲刷出的蜂窝状凹坑。谷底原本或许有条溪流，还能看到被水流冲刷得浑圆光滑的卵石铺在谷底最低洼处。
但现在溪流早已干涸，河床上堆满了森白的骸骨。
那些骸骨的数量超出了任何正常的认知范畴。
肋骨、腿骨、脊椎、颅骨，密密麻麻地叠压在一起，一层摞一层地从谷口一直铺到目力望不到的峡谷深处，在头顶那一线惨白天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白色，一望无际的白。颅骨的空洞眼窝朝向各个方向，有些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尖叫，有些则安静地歪在一边，下颌骨不知散落到了何处。
洛明漪跟在萧游身后走进峡谷，脚下踩到了一块断裂的指骨，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她猛地捂住了嘴，一股从胃底翻涌上来的强烈的生理性恶心让她差点晕厥。
这些骸骨上面残留的衣物和物品碎片说明了一切。
褪色的蓝布头巾、断裂的麻绳腰带、被血浸透又晒干的布鞋、一把断了两根齿的木梳、一只婴儿用的虎头布鞋——他们不是什么古战场的战士，不是什么殉道的修士，他们只是普通的凡人百姓。农人、工匠、织女、妇孺、老人，还有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起的襁褓婴儿。
白芷更是脸色惨白，银白色的狐尾不自觉地炸了毛，尾巴尖上的银毛根根倒竖，她的嗅觉比洛明漪敏锐百倍，这股浓郁到几乎凝固的尸气对她来说无异于被人掐着脖子往鼻腔里灌腐烂的肉汤。
她捂着嘴干呕了两下，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小块干姜塞进嘴里嚼碎，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恶心。
萧游蹲下身，从骸骨堆中捡起一片破损的竹牌。
那竹牌不过两指宽，边缘已经被血浸透发黑，但中央歪歪扭扭地刻着的字迹还勉强可辨。
“东阳镇·林”。
他把竹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更小更歪的“鹤”字。
他沉默地看了看手中的竹牌，然后将它轻轻放在一旁的一块较为平整的岩石上。
“东阳镇。”萧游站起来，声音在峡谷中回荡出层层叠叠的回响，“血骨老魔不是简单地杀人取血。他把整座镇子的人集中运到这里，统一放血，统一剔骨，统一铺阵，很显然，他在炼血魂幡。”
“血魂幡是什么？”洛明漪的声音有些发颤，但音量并不低，她强迫自己直视着那些堆积如山的骸骨，像是不允许自己移开视线。
“邪道法器。以万灵血魂为引，将被害者的鲜血和魂魄全部抽取封入幡面，再以千人以上的阴年阴月阴时所生之童男童女的魂魄为核进行炼化，炼成的血魂幡可在修士渡劫时挡下天劫一击。血骨老魔寿元将尽，以他的资质根本无法结丹，他炼这东西是为了强行结丹续命。”
萧游的语气依然平静，但似乎已经有些难掩怒气。
“修仙界禁绝血魂幡已有三千余年。因为炼制一面血魂幡，至少需要一万名凡人的鲜血和魂魄为引。”
洛明漪蹲下身，从骸骨堆中捡起那只婴儿的虎头布鞋，用手掌轻轻拂去鞋面上的骨屑，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块竹牌的旁边。她的动作极轻极柔，但她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与温柔截然相反的东西。
“他已经炼了十三座村镇，还差多少？”她站起来。
萧游沉默了一下，目光从峡谷深处那一望无际的白骨上缓缓扫过。
“童男童女的魂魄，至少还缺三十人。以他的进度——”
“每三日屠一座村镇，抽取两百到三百名凡人的血魂，从中筛选出符合条件的童男童女魂魄。十三座村镇大约筛出了大半，还差最后一批。”
“也就是说，他很快会再出手。”
“三日内。”
洛明漪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将那只虎头布鞋和竹牌并排放在一起，然后站起来，整个人有些沉闷。
他们在白骨峡中仔细搜索了半日。
萧游从散落的血迹和残余的阴气中寻找着血骨老魔留下的蛛丝马迹。
此獠虽然修为已臻筑基后期，但他太过贪婪，在大规模屠杀时一次性抽取的血魂量太大，无法完美地遮掩自己的气息。每一处被他炼制过血魂幡的现场都会残留一缕极淡的、带着腐肉甜腻气味的血煞之气，这缕煞气极其微弱，寻常修士的神识根本无法捕捉，但萧游在年复一年的剑意淬炼中早已将五感磨砺到了远超同阶修士的程度。
他从骸骨的堆放方式中看出了端倪。
所有骸骨都被按照某种特定的方位排列，颅骨全部朝北，腿骨全部朝南，脊椎骨在中间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弧线，整座白骨峡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法阵雏形。
血骨老魔很明显是在用这些尸骨刻画某种引煞阵，将整座峡谷变成一座巨大的炼魂炉，而峡谷尽头那一团被煞气笼罩的盆地，就是炉心。
那一缕极淡的血煞之气从峡谷尽头升腾而起，像一条被风吹散的黑烟，指向了更北的方向。
那是一片连裴玉提供的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深山，地势比北山更加险恶，山体通体漆黑，终年被瘴气笼罩，连最胆大的猎户都不敢靠近半步。
不过那里也不是完全没有名气，在相当多的修士口中，它被称为“黑瘴林”。
“黑瘴林。”萧游收起地图，将剑符上的追踪印记重新校准了一遍，“他藏在黑瘴林里。”
离开白骨峡时已是黄昏，夕阳从西边的山脊后斜斜地射过来，穿过峡谷顶部的缝隙，将满谷的白骨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赭红色，像是在白骨上又铺了一层未干的血。
洛明漪站在峡口回头望了一眼，夕阳落在她脸上，将她本就明艳的容颜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唯独那双眼睛在逆光中亮得像两块烧透的琥珀。
“我要杀他。”她说。
萧游没有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