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痕迹,是故意留下的路标。每一件东西都摆放在我们最容易看到的位置,间距也经过计算,刚好是我们每走一里路就会出现一件。他知道有人会追过来,从东阳镇到白骨峡再到黑瘴林,这一整条路线都是他事先设计好的。他故意在白骨峡留下煞气痕迹,故意在黑瘴林入口处用这些遗物当路标。”
“他在引我们深入。”
洛明漪没有犹豫,她弯腰捡起那只被血浸透的布偶,轻轻放在路旁一棵老松的树根下,然后将布偶那只仅剩的纽扣眼睛转向来路的方向,像是在替它指引回家的路。
“那就是说,我们走对了。”
萧游没有反驳。
他拔出藏锋剑,直接把整柄剑连鞘带剑横在身前,剑鞘上那些古朴的篆文逐一亮起青色的光芒,光芒如水波般沿着剑鞘向四周扩散,将三人环绕其中。
这层剑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青芒中夹杂着一缕极其纯净的白色,那是剑阁传人特有的剑意之光。
“跟紧,不要离开剑光范围。”
三人以萧游为锋,洛明漪在右后侧,白芷在左后侧,呈一个品字形阵型向哭声的来处推进。
又往前走了十里,地势开始向下沉降,脚下松软的腐叶土逐渐变成了湿滑的黑泥,两侧的树木也变得越来越扭曲,树干上长满了拳头大的黑色瘤子,瘤子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从孔中不断渗出黏稠的黑色液体,散发出刺鼻的硫磺气味。
黑雾越来越浓,洛明漪腕上青木环的光罩被压缩到了三寸之内,青色光芒在瘴气的持续侵蚀下变得忽明忽暗,发出像是随时会碎裂的细微咔嚓声。
洛明漪的心跳开始加快。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哭。
断断续续地的。
而且不止一个声音,是好几层哭声叠在一起,高低错落,粗细不同,在黑瘴林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而令人心碎。
白芷的狐耳腾地竖起,耳廓转向哭声传来的方向,然后她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
“活的幼崽——七个声音,都在前面。其中最小的一个,听声音不超过五岁,哭得已经快没力气了。”
萧游一言不发,加快脚步。
藏锋剑剑鞘上的篆文已经全部亮起,那层青色剑芒从剑鞘上延伸到他的手臂再覆盖到他的全身,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青色的光晕中,白衣在剑光中显得愈发清冷如霜。
洛明漪拔出那把从白芷洞府里借来的低阶灵剑,剑身上微弱的灵光在青木环的感应下也跟着亮了几分,她紧紧跟在萧游右后侧,脚步与他的步伐保持着完全一致的节奏。
穿过一片密集的荆棘丛后,那些荆棘的刺足有小指长,上面挂满了不知道是哪个倒霉旅人留下的衣物碎片和干涸的血迹。
眼前豁然出现了一片人为开辟的空地。
荆棘和树木被人用暴力连根拔起堆在四周,清出了一块方圆数十丈的圆形空地,空地的泥土被人踩得结实平整,地面上铺着一层厚约三寸的、已经干涸发黑的暗红色血泥,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张巨大的湿透的地毯上。
空地中央立着一座由人骨搭建的法坛。
法坛呈八角形,每一条边上都竖着一根由十几条人类大腿骨捆扎而成的骨柱,骨柱上缠绕着用新鲜人血浸泡过的红色符绳,符绳在骨柱之间纵横交错,编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血网,网上挂满了还在滴血的铜钱和符纸。
地面上铺满了以人血绘制的邪阵,阵纹从法坛正中央向八个方向辐射出去,每一道纹路都精准地落在罗盘的八卦方位上,阵纹的笔画粗如拇指,颜色从最外圈的暗褐色逐渐过渡到最内圈的鲜红色,那些鲜血似乎还在缓慢地流动,像是这整座邪阵都是活的。
法坛正中央,七名年龄从五岁到十二岁的童男童女被粗如儿臂的铁链锁在骨柱上,铁链的另一端穿过骨柱上的铜环,牢牢地固定在邪阵的八个阵眼上。
七个孩子有的已经哭哑了嗓子,只能张着嘴无声地流泪,有的还在拼命挣扎,手腕和脚踝上被铁链磨出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鲜血顺着铁链流到邪阵的阵纹上,被邪阵贪婪地吸收殆尽。
最小的那个女童蜷缩在骨柱下,已经哭得没了力气,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嘴里含糊地喊着“娘”。
而在法坛正上方约莫三丈高的半空中,一面猩红色的长幡悬浮在那里,无风自动。幡面宽约三尺,长约七尺,用某种深黑色的木料作杆,幡身不知是用什么材料织成的,不像布,不像皮,倒像是将某种半透明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叠压粘合在一起。
幡面如活物般缓缓蠕动,每一次蠕动都会从幡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人脸,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所有面孔都扭曲着,大张着嘴,在幡面上无声地嘶吼、挣扎、翻滚,然后被幡面重新吞回去,再浮现出来,如此循环往复,永无休止。
血魂幡的雏形。
法坛边缘站着一个枯瘦如骷髅的老者,他背对着三人,正蹲在地上用一根蘸了鲜血的毛笔在邪阵边缘补画着什么符纹。
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他缓缓站起身来,动作僵硬而缓慢。
转过身来之后,洛明漪才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已经不能叫脸了,皮肤干枯得像贴在骷髅上的一层老树皮,紧紧地包在颧骨和下颌上,将颅骨的每一处凹陷和凸起都勾勒得清清楚楚,眼窝深深凹陷,两只赤红色的眼珠镶嵌在黑洞洞的眼眶里,瞳孔是竖着的,而嘴唇干裂萎缩,露出两排焦黄尖锐的牙齿。
他突然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