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剑挥落的姿态,竟然隐隐有了一分萧游的影子。
“快走!往剑光的方向!”洛明漪对那个被解开锁链的男童喊道,然后已经转身劈向下一根锁链。
一个约莫九岁的男童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沾满了血泥和泪痕,但那双黑亮的眼睛在绝境中反而透出了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果决。
他弯腰拉起身边一个更小的女童,用沙哑的声音喊了句“跟我走”,便头也不回地朝萧游剑光最亮的方向跑去。
其他孩子见状纷纷跟在他身后,七歪八扭地沿着被剑芒扫出的安全通道往外跑。洛明漪和白芷护在两侧,一个用剑格挡着从地面零星冒出的血手,一个用幻术持续干扰着血阵的运转。
血骨老魔见猎物逃脱,怒极反笑。
枯瘦的右手猛地拍在血魂幡的幡杆上,整面幡旗剧烈地一抖,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幡面上倾泻而下,如一座无形的大山当头压落。
洛明漪只觉身体瞬间被一股巨力压住,双膝一软,剑尖插入地面才勉强撑住没有跪下。
白芷更是直接被压趴在地上,银白色的狐尾在威压中炸成了一团毛球,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但洛明漪咬牙挺住了,丹田中那枚道种在她最吃力的瞬间猛地弹跳了一下,一股温暖而坚决的力量从丹田深处涌上来,冲入她的经脉,顶住了那股足以压碎骨头的威压。
就在这个瞬间,萧游出现在她身前。白衣如雪,将漫天血红的邪阵光芒挡在身后。
她没有看到他是怎么从怨魂的包围中脱身出来的,也没有看到他是怎么在一瞬间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她只看到那道白色的背影稳稳地站在她面前,衣袍在威压中纹丝不动,藏锋剑上流转的青芒亮得刺眼。
他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带孩子走。”
—— —— ——
血骨老魔修道两百余年,战斗经验远超同阶修士。
他第一次接触萧游时就已看出这个白衣少年的修为不过炼气一层,因为炼气一层的灵力波动太容易辨认了,就像一盏只点了豆大灯焰的油灯,在筑基修士的神识感知中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正因如此,他才敢大咧咧地在此设立法坛,将血魂幡的炼化进行到最关键的一步,料定来犯者皆是送死。尽管萧游周身那层淡青色的剑意护罩让他多看了两眼,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剑印也让他在心底泛起了几分说不清的忌惮,但炼气一层就是炼气一层,修仙界千万年来的铁律不会因为谁的长相俊朗几分就被打破。
然而萧游方才那一剑,让他在一瞬间将所有的判断全部推翻。
炼气一层,绝不可能有那样的剑意。
那一剑斩断十二根血触手的力道不是来自灵力,他感知得很清楚,那一剑上附着的灵力总量甚至不如炼气三层修士的一记全力劈砍。
但剑锋所过之处,他以筑基后期的修为凝练出的血触手却像枯草遇到了烧红的铁条,毫无抵抗之力便被齐根斩断。
“你到底是谁?”血骨老魔的赤红双眼死死盯住萧游眉心那道正在缓缓浮现的剑形印痕,声音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来。
“你是剑阁的人?”
剑阁。
这两个字在修仙界中是一个近乎传说的存在。没有人知道剑阁的山门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剑阁的传承从何时开始,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剑阁传人,同境无敌,越境亦可一战。
曾有剑阁前辈在筑基初期一剑斩杀金丹初期的魔道巨擘,也曾有剑阁传人在炼气期独闯妖兽巢穴斩尽数十头筑基妖兽。
境界对剑阁传人而言从不是衡量战力的标尺,因为他们修的根本不是境界,是剑意。
“与你无关。”萧游横剑于胸,剑锋上流转的青芒越来越亮。
那不是灵力的光芒,毕竟灵力之光或白或碧或金或紫,总有迹可循,而这道青芒却像是一束从剑锋内部透出来的冷光,纯净得没有半分杂质,在剑身上流转时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
血骨老魔不再废话。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溅在血魂幡上,那一口精血离口时还是鲜红色,落在幡面上的瞬间便被幡身贪婪地吸了进去,整面血魂幡像是被注入了某种狂暴的生命力,幡面猛烈鼓胀,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幡面上疯狂翻滚嘶吼,整面幡身暴涨三倍有余,从一面长幡变成了一面遮天蔽日的血色天幕,将整个法坛连同方圆数十丈的空地全部笼罩其中。
无数血红色的怨灵从幡面中倾泻而出,每一只怨灵都保持着临死前的形态,被割喉的农人捂着脖子的裂口,被剖腹的妇人在空中挣扎,老人睁着空洞的眼窝无声地张嘴,它们汇聚成一道咆哮的血色洪流,裹挟着刺骨的阴风和令人作呕的尸臭,朝萧游碾压过来。
萧游面对漫天血浪,不退反进。
他向前踏了一步,白衣下摆被扑面而来的阴风掀得猎猎作响,然后剑招忽变。
他这一式拔剑,剑光在空中拉出一条极为优美的青色弧光,剑势走了一个柔和到极点的半圆,弧光所过之处,所有怨灵的血煞之气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了过来。
无数道血煞之气被那道剑弧裹挟着越转越快,在剑尖前方形成了一个疯狂旋转的血色漩涡,然后萧游手腕一转,剑锋顺势一绞,那漩涡便在自身的惯性下纠缠成了一个死结。
所有怨念被自身的血煞之气缠绕捆绑,越缠越紧,最后在一声沉闷的轰鸣中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流萤般的血色光点纷纷扬扬地飘落。
借力打力。
用怨念自身的煞气去绞杀怨念。
血骨老魔脸色骤变,赤红的眼瞳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真正的忌惮:“剑走偏锋?不对——这不是偏锋,这是‘牵引’!你修的是以意御剑的上乘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