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游没有理他。
脚步向前再踏，第二剑已发。
这一剑比第一剑快了十倍不止，从蓄势到出剑之间的间隔短到几乎不存在。
第一剑的青色弧光还未在空中完全消散，第二道更亮更利的青白色剑芒便已从藏锋剑上脱出，剑出之时带起的风压将地面上厚厚一层腐叶尽数掀起，无数片半腐的落叶在剑意的绞杀中化为齑粉，在空中炸开一团团灰绿色的粉尘。
血骨老魔不敢再托大，双手连挥，在身前接连布下十二面血色护盾。
每一面血盾都是由他筑基后期的全部修为凝练而成，盾面上浮动着扭曲的符文和人脸，十二面盾牌层层叠叠地挡在他与那道剑芒之间，厚度从外到内逐层递增，最厚的一面足有三寸。
然而萧游的剑芒撞上第一面血盾时，那面足以抵挡筑基圆满全力一击的血盾，没有任何抵抗便从中碎裂，剑芒连一丝停顿都没有，直直地穿过去，然后是第二面、第三面、第四面，碎片的边缘在剑光的映照下反射出最后一抹猩红的光芒，然后便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十二面血盾碎尽，剑锋抵住老魔咽喉。
只差一寸。
老魔在这生死一线间猛地捏碎了藏在左袖中的一枚黑色骨符。
那骨符不知是用什么妖兽的骨骼炼制的，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邪异咒文，在他指尖碎裂的瞬间，一道漆黑如墨的护体邪光从碎裂的骨符中炸开，在萧游的剑尖即将刺穿他咽喉的最后一瞬间将剑尖略微挡偏了半寸。
这半寸救了老魔的命。
剑锋擦着他的喉结掠过，切入左肩，沿着锁骨和肩胛骨的缝隙一路切下去，将整条左臂齐肩斩断。
黑血从断口处喷溅而出，溅在地上的人骨法坛上，将森白的骨头染成一片污浊的暗紫色。
老魔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那叫声中夹杂着两百余年的怨毒和不甘，向后跌撞着退到法坛边缘，枯瘦的右臂猛地按在血魂幡的幡杆上。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血魂幡被毁，他这两百年来所有的积累都将付诸东流，而左臂已断，这具本就油尽灯枯的肉身更加接近崩溃的边缘。
既然活不成了，那就拉所有人一起死。
幡面上所有的人脸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尖锐至极的惨嚎，那嚎叫声穿透耳膜直刺灵识，连被萧游剑意护罩隔绝在外的洛明漪和白芷都觉得脑中一阵刺痛。
整面幡旗剧烈地扭曲、收缩，幡面像一颗正在被挤压的心脏一样疯狂地鼓胀和抽搐，然后轰然炸开，一道混合了万千怨魂、万人鲜血、以及老魔自身两百年修为的血色风暴从幡心涌出，将萧游整个人吞了进去。
“血魂风暴！金丹之下，入之必死！”
老魔断臂处的黑血仍在汩汩流淌，将他半边枯瘦的身躯浇得像个从血池里爬出来的恶鬼，但那双浑浊的赤红眼瞳中却闪动着疯狂的狂妄与得意的光，“你剑法再高又怎样？你能打碎十二面血盾，就试试能不能打碎一万人的怨念吧！这一万怨魂里，每一个都是老夫亲手杀的——老夫杀他们的时候他们挣扎的样子、惨叫的声音、诅咒老夫的遗言，全都被封在幡里，一万个死不瞑目的怨魂缠着你，你就算有三头六臂也——”
血色风暴中，萧游闭目。
怨魂们缠绕着他的身体，无数双半透明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撕扯他的衣袍，抓挠他的护体剑意，将刺骨的阴煞之气透过剑意的缝隙渗入他的经脉。
尖嚎声在他灵识中炸成一片，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老人的哀求、婴儿的啼哭，一万个人的死亡在一瞬间被压缩成了一道毁灭性的声浪，在他的意识中疯狂回荡。
他的眼耳口鼻中同时渗出血丝，鲜红的血从眼角滑落，从耳孔流出，从鼻端滴落，从紧抿的嘴角蜿蜒而下，在白衣上绽开一朵又一朵刺目的血花。
但他握剑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那只手已经握了八十余年的剑。
从第一次在师父面前握住木剑的那一刻起，到独自在北麓斩杀数头筑基妖兽的那个雪夜，再到此刻站在一万怨魂的风暴中心，八十余年，无数次出剑，无数次收剑，无数次将剑锋从敌人的要害中拔出，无数次用麂皮一寸一寸地擦去剑身上的血。
他的手从来没有抖过。
不是因为他天生无情，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天生多情。情深到必须用一层极厚的冰将它封起来，才能让它在漫长岁月中不至于灼烧自己，不至于在每一次看到凡人在妖兽爪下丧生、每一次看到邪修屠戮无辜时，让那股想要将所有不公一剑斩尽的冲动毁掉他修了八十余年的剑心。
剑锋翻转，剑意凝练。
第三剑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