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鸣声自藏锋剑身中响起。
青白色的巨大剑芒从血色风暴的中心冲天而起,光柱的表面上流转着无数道细密如丝的青色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是一道浓缩到极致的剑意。
光柱贯穿了整个血色风暴,将万道血魂编织的牢笼从中撕成两半,裂口处的怨魂在剑光的照耀下发出最后一声释然的叹息,然后化为一道道淡金色的流光消散在天地之间。
血魂风暴,破。
剑光去势不止,直直斩下,落在血魂幡的主体上。
幡面被从中劈开,幡面上所有的人脸在幡身裂开的那一瞬间齐齐发出一声叹息,那是被囚禁了数月甚至数年的魂魄终于得以解脱时发出的声音,无数道淡金色的流光从裂口中飞出,密密麻麻地升上天空,像是有人在这片死寂的黑瘴林里放了一场无声的烟火。
多年苦炼,一朝成空。
血骨老魔呆呆地看着被斩成两半、正在化为飞灰的血魂幡,整个人像一截枯木桩子般钉在原地,连断臂处的血都忘了流。
然后他看见萧游收剑入鞘,转过身来。
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斑驳的血痕,从眼角到下颌,从额头到耳际,几乎没有一处干净的皮肤,眉心的剑印在血痕中鲜红欲滴,像是被血重新描画了一遍。唯独那一双眼眸安静地注视着他,毫无情感。
一道声音从林中传来——
“孩子们都送出去了。”
洛明漪和白芷从树后走了出来。
两人身上满是血迹和泥尘,白芷的银发上沾了一大片飞溅的黑血,洛明漪的衣裙上泥泞斑斑,左袖从肘部撕裂了一大块,露出底下一截白藕似的小臂,小臂上横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擦伤。
但她毫不在意,三步并两步跑到萧游面前,仰起脸抓住他的衣袖就问:“你受伤了?你脸上全是血!”
萧游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抓着的那片衣袖。
袖口上那片白布已经被扯出了好几个小洞,边缘的经纬线都松脱了,看上去像是被什么小动物的爪子挠过。
“……你衣服破了。”他说。
“你脸上还有血呢!我衣服破几个洞怎么了!”洛明漪气得跺了一下脚,跺完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像小孩子撒娇,脸上闪过一丝羞恼,但很快就被更强烈的担忧盖了过去,“眼睛也流血了,鼻子也流血了,耳朵也是——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到底有没有事?”
血骨老魔看着这两个人居然在尸骨遍地的法坛战场上拌起嘴来,浑浊的脑海中仅余的最后一丝理智和最后一股怨毒交织在一起,促使他做了此生最后一次挣扎。
他悄无声息地从断臂的袖口中滑出一枚血红色的骨针,这是他修道两百年以来从未示人的保命暗器,是他年轻时在一处上古魔修的遗迹中偶然得到的,以三千只毒虫的尾针和一枚金丹妖兽的骨髓凝炼而成,细如牛毛,通体猩红,一旦射入修士体内便会顺着经脉游走,将沿途的经脉全部腐蚀成脓水,最后钻入丹田,将气海连同神魂一并搅碎。
他本打算在结丹渡劫时用作最后的底牌,现在,他把这张底牌对准了那个白衣剑修的背心。
骨针无声无息地脱手而出,速度快到连空气都被压缩成了一道透明的隧道。
洛明漪看到了,大吃一惊,身体在大脑做出判断之前就已经动了。
她猛地侧身撞向萧游,将自己整个后背对准了飞来的骨针。这一撞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萧游被她撞得向侧面退了半步,而她则完全暴露在了骨针的弹道之上。
骨针洞穿了她的左肩胛骨,从后背刺入,从胸前透出,带出一蓬细密的血雾。
然后去势不减,又穿过她手腕上那只泛着碧光的青木环。
低阶法器在筑基级暗器的冲击下毫无抵抗之力,镯身瞬间炸成无数片细小的木屑。
最后刺向她心口。
就在骨针即将刺入心脏的前一刹那,裴玉送她的那枚护身玉佩在她衣襟内骤然亮起。
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碎裂的玉佩中漫出,在她胸前展开了一面巴掌大的金色光盾,光盾上浮现出两只展翅的白鹤虚影,白鹤交颈环绕,将她的心脏护在羽翼之下。
骨针与光盾对撞的一瞬间,两者同时湮灭。
骨针在金光中化为了一缕血红色的青烟,而玉佩也应声碎裂,碎片从她衣襟内叮叮当当地散落在地上。
洛明漪被冲击波震飞出去,整个人像一只断线的风筝般飞出三丈远,重重地摔在法坛边缘的一根骨柱下,后背撞在骨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软软地滑落在地。
她侧躺在血泥中,嘴角溢出一大口鲜血,淡青色的衣裙被血浸透了大半,左肩上的贯穿伤还在往外渗血,那张本就白皙如玉的脸在失血后变得近乎透明,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两弯微微颤动的阴影。
萧游的眼瞳在她被震飞的那一刹那急剧收缩。
他修行八十余年,见惯了生死,见惯了受伤,见惯了战友和对手在自己面前倒下,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被磨成了一块不会起波澜的石头。
但当他看到那道淡青色的身影被冲击波震飞出去、软软地落在骨柱下、嘴角溢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小片泥土时,他第一次出离愤怒了。
他反手一剑。
这一剑没有任何招式,没有任何剑诀,甚至连蓄势都没有,只是最纯粹的、从剑心最深处迸发出来的一道剑意。
青白色的剑光贯穿了血骨老魔的丹田,将那颗修炼了两百余年、已经半只脚踏入假丹境界的邪丹连同他的神魂一并绞得粉碎。
老魔脸上的狂妄表情凝固在了他死前最后一瞬,然后整个人从内部炸开,化为一蓬黑红色的血雾,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
萧游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他收剑入鞘,踉跄着走到洛明漪身边,单膝跪地,将她的上半身托起来靠在自己膝上。
他的手指按在她颈侧的脉搏上,脉息还在,但已经细弱游丝,每一次搏动都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她的脸上全是血和泥,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将他的白衣染红了一大片。
“洛明漪。”他喊她的名字。
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