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病人还是我是病人?”洛明漪叉着腰站在门口,赤着脚踩在门槛上,月白色的中衣被回廊上的风吹得微微拂动,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和一双光着的脚丫。
萧游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左肩绷带上极快地停了一瞬,然后从她赤着的双脚上掠过,又重新闭上了眼睛,继续调息。
洛明漪光着脚走过去,在他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认认真真地盯着他的脸看。
血迹早已被洗净了,那张清俊的面容又恢复了平日的整洁和冷淡,眉心那道剑印也重新隐入皮肤之下,只余极淡极淡的一抹痕迹。
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这张清俊到近乎凉薄的脸会为了护她和几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在万魂血阵中硬扛到最后。
“你当时可以一个人逃。”洛明漪突然就问道,“血骨老魔虽然有两百年修为和一面血魂幡傍身,但以你的能力,只要想走,他拦不住。你一个人走,谁都不用受伤。”
“嗯。”
“那你为什么不走?”
沉默。
萧游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墨黑的眼眸里翻涌着某种洛明漪从没在他眼中见过的东西。
“你呢?”他反问,“明知道骨针破不了我的护体剑,为什么要挡?”
洛明漪愣了一下。
“本能吧。”她老老实实地说。
萧游垂下眼睫,半晌后,正眼看向对方。
“我欠你一条命。”萧游郑重地说道。
“算了吧,你救我几回了?坠星崖上我要不是被你拽上来,现在早就在山崖底下喂了蚂蚁,山神庙外要不是你出手,我连那三只山魈都打不过,青溪谷那头青鳞蟒要不是你一剑钉死,白芷的禁制破了我们都得遭殃。我才欠你一条命呢,不对,我欠你好几条了。”洛明漪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然后大手一挥,像是在结算一笔已经理清了的小账。
“而且,你可是我师父,怎么能算清楚呢?”
萧游没有反驳。
—— —— ——
当天傍晚,裴玉在城主府设宴答谢三人击杀血骨老魔的功绩。
宴席设在府中正厅,席面并不奢华,因为裴玉不是那种喜欢铺张的城主。
不过每一道菜都精心准备过,算是性价比较高。
灵泉烹的清蒸鲈鱼、云麓城外灵田中出产的翡翠白菜、以灵果入味的山珍汤、还有一壶据说是裴家地窖里藏了二十年的陈酿桂花酒。席间云麓城的官吏们轮番来敬酒,有真心感激的,也有趁机巴结的,萧游照例寡言,端着一杯茶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没换过表情,偶尔有人敬酒也只是端起茶盏微微颔首,连嘴都不张。
洛明漪坐在萧游旁边,应付得极为得体,有人敬酒便举杯回敬,有人道谢便拱手回礼,有人话多便含笑倾听,既不显得太过热络,也不让人觉得冷淡疏离。
她似乎天生就会应对这种场面,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每一个笑容都笑得不多不少,前世她的大学舍友是鲁省的,毕业后又是他带着进入行业,于是来往间也算是学得了几手觥筹交错间的从容。
白芷坐在她旁边,紧张得连筷子都拿不稳,好几次把菜夹到嘴边又掉回盘子里,洛明漪便不动声色地替她夹菜,用公筷挑了鱼刺,把最嫩的鱼肚肉放到她碗里。
宴后,被救的七个孩童在众人的陪伴下前来道谢。
七个孩子都已经洗过了澡、换上了干净衣裳,虽然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但眼睛里已经有了重新亮起来的光。
那个在法坛上最先反应过来、带着弟弟妹妹往外跑的九岁男童叫林鹤,他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洛明漪面前,规规矩矩地跪下,双手捧着一包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结结巴巴地说:“恩人姐姐,这是城主大人送给我们的桂花糕——”
他越说越结巴,说到最后连耳朵尖都涨红了,干脆把油纸包往洛明漪手里一塞,然后拉住她的衣角,仰着脸用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恩人姐姐,我想拜你为师,跟你学剑术,以后也像你一样保护别人。我爹我娘都被那个坏人害了,我想变强,强到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被那种坏人害。”
洛明漪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看着那双在瘦削的小脸上显得格外大的黑眼睛,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认真地告诉他:“我修为还浅,还没资格收徒弟。但你如果想学剑,可以去城中的武馆从最基础的步法和拳法开始练起,武馆里的师父虽然不会仙法,但他们教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凡人剑士用几百年时间磨出来的基本功。你先在武馆打好基础,把身体练结实,把剑握稳。以后我若学有所成,一定回来教你。”
林鹤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把那包桂花糕塞到洛明漪手心,又把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一小截红绳解下来,红绳上系着一块半个拇指大的锁链碎片,那是他在法坛上被洛明漪一剑斩断的铁链残片。
然后他将其放进洛明漪手心,合上她的手指握紧,转身就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鞠了一躬,然后再跑,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府门外的暮色中。
裴玉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目光在洛明漪蹲下身与林鹤平视时那认真专注的侧脸上停了许久,然后又移到她掌心那块不值一文的铁链碎片上,眼底的光沉了又浮,浮了又沉。
当夜,裴玉派人来请洛明漪到书房喝茶,说是有些关于血骨老魔善后的事要商议。
洛明漪没多想,套上外衣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