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在城主府的后院深处，不大但极为雅致，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架上整齐地码着竹简、帛书和纸本卷宗。
窗前一盆文竹在月光下投下细密的碎影，竹叶上还凝着几滴夜露，书案上燃着一盏青铜雁足灯，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满室的书香和墨味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
裴玉亲自为她斟茶。
茶是云麓城最好的云雾灵茶，产自苍山山巅一处只有修士才能抵达的灵茶园，每年清明前后采摘，一株茶树只采最顶端的一芽一叶，以灵泉冲泡后汤色清碧如翠，香气幽远如兰。
他执壶的姿态极为标准，壶嘴与杯沿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水流细而不断，注入杯中时发出悦耳的泠泠声，显然是从小在良好礼仪的熏陶下长大的。
洛明漪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汤入口清冽回甘，舌尖先是一缕微微的苦涩，然后便是一阵悠长的甘甜，像是把整座苍山的灵气都喝进了肚子里。
沉默了一盏茶的时间。裴玉一直在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等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沙哑：“洛姑娘。”
“嗯？”
“萧前辈，他有和你说那件事吗？？”
“什么事？”洛明漪放下茶杯，有些不明所以。
“他有没有……”裴玉斟酌着措辞，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对你说什么？”
洛明漪想了想：“他说他欠我一命。”
裴玉安静了片刻，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
杯底与桌面碰触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抬起眼，那双温润如墨玉的眼眸在雁足灯的映照下亮得惊人，眼底却有一种安静而清澈的伤。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很羡慕萧前辈。”
“你羡慕他什么？”
“羡慕他能跟你并肩站在战场上。”裴玉有些闷闷地说道，“我是个凡人，没有灵根，修不了仙。我能做的最多就是站在城头看着你们出城，然后守在府里等你们回来。你受伤了，我只能让医师给你开最好的药；你需要休息，我只能给你准备最好的房间；你想去杀血骨老魔，我只能把裴家祖传三百年的护身符送给你。除此之外，我什么都做不了。”
洛明漪抬头看着他。
内心其实陷入了相当大的震撼中。
这是表白吗？
可她只有十三岁，这是不是需要来点交流电还是直流电？
少年城主的眼睛温润如旧，眉目清雅如旧，青衫上的淡金色云纹在灯下明明灭灭，但他眼底那片被月光浸泡过的伤，清澈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站起来，对裴玉拱了拱手，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既不拖泥带水也不故作温柔：
“裴城主，我此生成仙，不入凡尘。”
“你应该羡慕的是你自己。你十七岁执掌一城，为了百姓的安危向修士求援，把祖传的护身符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修士只为了多一分胜算，守着云麓城十万百姓的灯火夜夜到天明。”
“你是可敬的，裴城主。”
“抱歉。”
裴玉听罢，安静地点了点头，没有争辩，没有失落，只是端起那只已经凉透了的茶杯，将杯中冷掉的茶一饮而尽。
茶味很苦，冷掉的云雾灵茶比最便宜的粗茶还要苦上几分，但苦过之后，舌尖上有一缕极淡极淡的回甘，像是苦茶在口中逗留了片刻后留下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他将这缕回甘记在心中，然后含笑站起身来，亲自替她推开书房的门。
门外月色如水，满院的竹影在夜风中婆娑。
洛明漪走出书房，光着的脚踩在回廊的木板上，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到。
她走出去几步，忽然回头，对站在书房门口目送她的裴玉说了一句话：“裴城主，下次我来云麓城，请你喝茶。”
裴玉靠在门框上，青衫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淡淡一笑。
“一言为定。”
洛明漪点了点头，转身往回廊深处走去，那道穿着月白色中衣的纤细身影穿过回廊上的竹影，穿过庭院中的假山，穿过铺满青砖的甬道，最后消失在客房的雕花木门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