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骨老魔伏诛后的云麓城,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缓缓苏醒。
主街上重新摆出了摊贩的木板车,卖糖人的老翁又支起了那口被擦得锃亮的铜锅,灵药铺的伙计将新到的草药一捆捆地从牛车上卸下来码在门口晾晒,法器坊的学徒蹲在门槛上拿一块麂皮打磨着刚铸好的剑胚,整条街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药草香、糖浆甜和铁锈气的热闹气味。
城门口的告示牌上贴出了城主府新发的榜文,朱笔写着“血骨老魔已伏诛,北山诸村镇即日起恢复通行”,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有个识字的老秀才站在最前面高声念着榜文的内容,每念一句就有人拍手叫好。
萧游的伤势需要静养。
他在万魂血阵中硬扛了一万怨魂的灵识冲击,又在击杀老魔时动用了超出当前境界的剑意,体内七经八脉中有四根经脉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医师说这伤换在寻常修士身上至少要在床上躺三个月,但萧游在城主府别院的客房中只打坐调息了数日,便已能下地行走。
洛明漪每次推门去看他,都看见他盘膝坐在窗边的蒲团上,藏锋剑横于膝头,白衣依旧胜雪,面色虽比平时苍白几分,但呼吸平稳如常,周身那层淡青色的剑意护罩在日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微光,像一层极薄的冰正在缓缓愈合。
裴玉在第三日便派人来传话,说裴家在苍山余脉深处有一处清净的别业,原是裴家先祖避暑读书的山居,背靠一面百丈高的青崖,前临一道从苍山深处流出的溪涧,四周种满了修竹和老梅,方圆十里内没有一户人家,最适合修士闭关疗养。
萧游本想说客栈便好,洛明漪已经替他一叠声地应了下来,又对来传话的裴府管事拱了拱手说“替我谢谢你家城主”。
那管事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在裴家当差四十余年,看着洛明漪拱手道谢的姿态,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恭恭敬敬地递上了一份手绘的山居地图和一串铜钥匙。
别业坐落在苍山余脉一道无名溪谷的尽头,从云麓城北门出去,沿一条废弃的采药小径往山里走,穿过三片竹林、翻过两道矮脊,约莫一个半时辰的路程便能望见那道青崖。
青崖壁上生满了苍苔和细小的蕨草,崖顶有一道极细的瀑布垂落下来,水帘宽不过三尺,从百丈高处跌下来时已经被山风吹散了大半,落到崖底时只剩下一片蒙蒙的水雾,被日光一照便化作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
别业的院子不大,正屋三间,偏厢两间,院中铺着青石板,石缝间生着几丛野菊,院角一株老梅枝干虬曲,虽然不在花期,但枝叶繁茂如盖,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大片浓荫。
第二十二日傍晚,洛明漪在院中练剑。
她练的还是那十二式基本剑术,劈、刺、挑、抹、挂、格、撩、削、点、崩、截、绞,十二个动作从青溪谷练到云麓城,从云麓城练到这间山居别业,挥过的次数已经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
但如今挥剑时的感觉已与当初截然不同,丹田里那粒灵力种子在每一次出剑时都会轻微地跳动一下,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回应剑锋的节律,一缕极细极微的灵力从丹田中流出,顺着经脉穿过肩膀、手臂、手腕,最后从剑柄流入剑身,在剑锋上维持着一层薄薄的淡青色灵光。
那灵光微弱得几乎肉眼难辨,在夕阳的映照下更是若有若无,但洛明漪知道它就在那里,她能感觉到剑锋切开空气时的阻力比从前小了几分,能感觉到剑尖所指的方向比从前更稳了三分。
从炼气一层到炼气二层,她只用了一个月不到。
萧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面长衫,外罩一件颜色略深的霜白罩袍,长发依旧以竹簪束得整整齐齐,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和鬓边,被山风吹得轻轻拂动。
靠在廊柱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等洛明漪将十二式从头到尾走了三遍、收剑调息之后,萧游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抬剑的角度高了三分。”
洛明漪回过头,额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伸手抹了一把额头,语气里有几分不服气:“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也改不了。角度偏高是你挥剑时肩膀不自觉上耸所致,这不是一句提醒能纠正的,这需要你自己在无数次挥剑中慢慢体会到肩膀与手腕之间的力线,然后自然地将肩膀沉下去。现在你已经感觉到了问题所在,一说就改。”
洛明漪重新挥了一剑。
她闭上眼睛,在抬剑的一瞬间有意识地沉下右肩,感受着手腕与肩胛骨之间那一根无形的力线在调整角度后被拉得更直、更顺,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比之前更加凝练的弧线,破空声从之前的“簌簌”变成了更低沉更短促的一声“嗤”。
然后少女睁开眼,看着剑锋上那层淡青色的灵光比方才亮了一瞬,回过头对萧游扬了扬下巴,表情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得意。
萧游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洛明漪将剑插入院角的一块软土中,走到廊下在萧游旁边并肩站定,从廊柱上挂着的竹筒里倒了一碗凉茶,仰头灌了几大口,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用袖子随意擦了一把,然后靠在廊柱上喘了口气。
山风从青崖上吹下来,穿过院中的老梅枝叶,带着一股清冽的水雾气和淡淡的竹叶香,吹起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夕阳将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
“萧游。”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格外清亮。
“嗯。”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