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游没有说话。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墨黑的眼眸里没有惊讶也没有防备，只有一种深沉的、像是在等待什么的眼神。
“萧游。”他说。
“真名。”洛明漪把竹碗放在廊柱的基座上，转过身面对他，双手抱在胸前，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直觉告诉我，这不是你的真名。”
“直觉？”
“对。”洛明漪率性地点了点头。
萧游沉默了很长时间。
洛明漪侧过脸看他。
“萧既远。”萧游说。
“这是我的真名。”
“既远。”洛明漪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先念了“既”，再念了“远”，然后将两个字连在一起念了出来，“既明且远，好名字。既有明澈之意，你的剑意确实清透得像山泉，又有远阔之象。比‘萧游’好，萧游太轻飘了，配不上你这把剑。”
萧既远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到异世不到两月，已有炼气二层修为，剑术根基稳固。”他说，“这种速度，我不曾见过。”
洛明漪心里微微一动。
她知道自己丹田中那枚金色道种的存在，那枚在第一次聚灵时就悄然浮现、在无数次打坐中默默吐纳灵气的古老道种，她也曾想过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萧既远，但一直不知该怎么开口，不是不信任，而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那枚道种到底是什么，来路不明、功能不清、时灵时不灵，说出来反而像是故弄玄虚。
现在他主动谈起了她修炼速度的事，她便顺水推舟地问：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一是你的悟性确实极佳，是一种与剑道天然相契的直觉。有些修士练剑十年也未必能领悟的关窍，你练不到一个月就能自行触类旁通。”萧既远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院角那株老梅的枝干上，似乎在斟酌措辞。
“二是你的经脉……你的经脉像是一条早已干涸的河道，河道本身宽阔通畅，河床上的每一处曲折都经过了极为精密的铺设，只是水闸被人刻意关上了。灵力一旦入体，便如雨水落地，沿着早已铺好的河道自然流淌，没有半分阻碍和浪费。”
洛明漪心头一跳。
她想起了穿越后随身携带的那枚古玉，那个刻着“百世”二字的玉，从她在坠星崖上睁开眼的第一刻起就挂在她脖子上。她从怀中取出它，温凉的玉身在掌心微微发烫，玉面上那两个古朴的字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微光。她不认得那是什么字体，却一眼便能读懂上面的那两个字。
“这玉你哪里得来？”萧既远的目光在触及那枚古玉时明显地顿住了。
“不知道。”
萧既远伸出手，洛明漪将古玉翻转过来让他看清上面的刻字。
他的视线落在那些古朴的笔画上时，心中那团困扰了他八十余年的迷雾骤然翻涌了一下，他不认得这枚玉，也看不懂上面刻的是什么字，但不知为何，当他的目光触及那些笔画时，灵魂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一根埋在最深处的琴弦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出了一个极低极沉的低音。
那两个字触及了某种极深、极古老的记忆，只是那记忆被一层又一层的东西遮盖着，像是被埋在千年积灰下的古碑，他只能隐约感受到碑的存在，却看不清碑上的碑文。
他没有说出这种感觉。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将古玉轻轻推回洛明漪手中，指尖与她掌心的皮肤极短暂地擦过。
“我也不识得此字。但既是如此，想必非同寻常，好好收着。”
洛明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她总觉得他在看到古玉的那一瞬间似乎有所反应，但她没有追问，把这归为他一贯的寡言，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古玉收回衣襟内贴身放好。
当晚，月明如昼。
别业后方的青崖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银灰色光泽，崖壁上那道细瀑在夜风中飘散成一片若有若无的水雾，月光穿过水雾时折射出一圈极淡的月晕。
洛明漪在房中打坐。丹田中的金色道种在月华的催化下震颤得格外活跃，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枚道种对月光总是格外敏感，每次月明之夜打坐，道种的脉动频率都会比平时快上几分。
金色的微光从道种中扩散开来，沿着灵力运转的周天渗透到她每一条经脉的末梢，将她的经脉在灵识感知中映照得像一条被金色月光照亮的地下河流。她的意识在那种温暖中缓缓下沉，沉到半梦半醒的边界，然后面前展开了一片幻景。
她看见了一片浩瀚的星空，天与水没有分界，脚下是无边无际的平静水面，头顶是无边无际的繁星，水中倒映着星河的倒影，星星点点，密密匝匝，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水面之下传来箫声，极远，极清，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水底沉睡了千年才终于浮上水面，带着一种古老而悠远的哀愁。
她的本能驱使她向那箫声走去，赤脚踩在水面上，每走一步都漾开一圈淡淡的金色涟漪。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背影，白衣，长剑，竹簪束发，身姿笔直如一柄收鞘的剑，站在水天之间。
他回过头来，脸上是一片模糊的光影，看不清五官，但她知道那是谁。
梦醒时，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几缕清冷的银光。枕边那枚古玉的余温久久未散，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玉面，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温热的、像是刚刚被人握过很久的温度。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