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萧既远开始正式传授洛明漪剑道。
传的是一套完整的、有体系、有心法的入门剑诀，《青霄引》。
《青霄引》共有四十九式，以四十九为数，取的是“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的天道之理。
这套剑诀是剑阁入室弟子方能学习的基础心法，修的不是剑招，而是剑意，以意驭剑，以剑养意，剑意合一，方能入门。
修至小成，剑意可随意而发，不拘于招式。
修至大成，则意到剑到，剑出而意至，天地万物皆可为剑。
萧既远传剑有个习惯，不讲解，先演示。
他认为剑法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眼睛看、用身体记、用本能悟的。
在院前的空地上，萧既远将四十九式从头到尾施展了三遍，每一遍的速度都截然不同。
第一遍极快，快到她只能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在院中流转，藏锋剑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四十九式在十息之内全部走完，剑锋破空的尖啸连绵成一片，到最后收剑时所有的破空声叠在一起才轰然炸开，惊起院外竹林中的一群山雀扑棱棱飞上天空。
第二遍极慢，慢到每一式都像在水中推手，剑锋从起手到收势之间的每一寸移动都清晰可见，每一处手腕的转动、每一次重心的转移、每一个脚步的进退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让她能看清四十九式之间是如何衔接、如何流转、如何一气呵成的。
第三遍不疾不徐，正是正常的练剑速度，剑锋在空中画出连绵不绝的青色弧光，一式接一式，如水银泻地，没有一处停顿，没有一处生涩，整座院子都被他的剑意笼罩，院角那株老梅的枝叶在剑气的余波中簌簌抖落了几片叶子。
洛明漪跟到第三遍时，额上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但她顾不上擦。
她提起自己的剑，从第一式开始跟着走，起初还有些磕绊，四十九式的顺序和变化比她之前练的十二式复杂了太多，好几处转折都踩错了脚步，剑锋的方向也偏了两三次。
但走到一半时，身体忽然自己找到了节律，呼吸与剑招自然而然地契合在了一起，每一次吸气时抬剑，每一次呼气时出剑，灵力从丹田中流出，顺着经脉灌入剑身，在剑锋上流动如一泓青碧色的泉水。
萧既远站在廊下看着她。
少女在院中挥剑的身影相当优美，裙摆随着剑势的流转翻飞如蝶，一头墨发在她转身时甩出一个利落的弧线，发梢在日光下泛着青玉般的光泽。
她的动作偶尔还带着一丝生涩，但那种生涩，遮不住其极快的精进速度。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初入剑阁时的情形。那时他也站在这样一方院落里，手中握着一柄沉重了数倍的铁剑，面前站着他的师父，一个沉默寡言、鬓边已经染了霜白的中年剑修。
师父传剑也是不讲解先演示，也是三遍，也是让他自己跟着走。
他第一遍走到一半就摔了剑，第二遍勉强跟到了二十式，第三遍才摸到门径。而眼前的少女，第一遍就走完了四十九式，虽然磕绊，但一步未停，一剑未落。
几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师父早已坐化，葬在剑阁历代传人的埋剑冢中，冢前插着师父生前所用的那柄剑，剑身已被山风吹得锈迹斑斑，但剑意犹在。
他也曾经这样站在某个人的身后，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时间的深处，此生再未能见上一面。
他没有告诉洛明漪这些。只是在她走完剑招、收剑入鞘、气喘吁吁地转过身来用期待的眼神望向他时，说了两个字：
“很好。”
就这两个字。
—— —— ——
第二十五日的深夜，洛明漪入睡后，萧既远独自坐在明月峰顶。
明月峰是别业后方那道青崖的最高处，峰顶不过丈许见方，生着几株虬曲的老松，松针在夜风中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峰顶边缘有一块向外突出的巨石，石面平整如台，坐在上面可以俯瞰整条溪谷和远处苍山山脉层层叠叠的群峰。
他在那块巨石上盘膝坐下，将藏锋剑横在膝头，仰面望着天心那一轮明月。
他将自己修行八十余年来一直无法厘清的那个念头重新翻出来审视。
那种隐隐约约的缺失感，那种好像心里缺了一块什么、却始终不知道缺的是什么的感觉，那种像在等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却完全不知道那人是谁、长什么模样、会在何时何地出现的茫然。
自从遇见洛明漪之后，这种感觉不但没有平息，反而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变得格外清晰，比如在坠星崖上她抬头看他的第一眼，比如在青溪谷溪边她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丹田上仰着脸问“是不是热的”，比如在黑瘴林她被骨针震飞后他单膝跪在她身边喊她名字时那几息之间。
而那个少女身上有太多无法解释的东西。
随身携带的古玉，她对剑道毫无道理的极高悟性，她体内那条像是专门为承载某种力量而铺设的宽阔经脉。以及，她对他那种毫无道理的、从第一眼起就存在的熟悉感，和她晕倒在黑瘴林时他本能地喊出的那个他自己也记不清的名字。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却又模糊得无法辨认，像是隔着一层被水汽糊住的铜镜在看镜中的倒影，轮廓隐约可见，面目却始终看不真切。
萧既远最终还是没有去追问她，也没有把自己的困惑摊开在她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