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洛明漪在剑道上展现出了让萧既远也暗自吃惊的天赋。
《青霄引》四十九式，常人学全需半年，资质上佳者也要三个月才能融会贯通，而她只用短短数日就已窥见神髓，而且是真正地理解了每一式之间的内在逻辑。
劈与刺之间的力线转换、挑与抹之间的重心转移、挂与格之间的攻守辩证。
都轻易习得了。
她在练剑时偶尔会有那么一瞬间，剑锋在空中划出的弧线隐隐与萧既远演示时的轨迹重合，那种重合令萧既远似乎看到了一位未来的天才剑修的影子。
这种速度已经无法用“资质”来合理解释。
萧既远不再尝试解释这个异常，他只是沉默地把自己所会的、所能教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她面前，新的剑诀、新的内息运转法门、新的灵识运用技巧，然后袖手旁观她如饥似渴地吸收、消化、融会贯通。
看她在晨曦中挥汗如雨，在月光下揣摩剑意，在溪边打坐时周身被一层淡金色的灵光笼罩，那张本就绝世的脸在灵光的映衬下愈发像是从古画中走出的剑仙。
一个人独行多年，行走人间的路太长太冷，他早已习惯了独自擦剑、独自调息、独自在客栈的屋顶上负手望月，却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活着是一件可以期待的事。
与此同时，裴玉虽然城务繁忙，血骨老魔伏诛后，北山十三座被屠村镇的善后事宜堆积如山，登记失踪人口、安葬白骨峡中的骸骨、重建东阳镇的初步规划，每一样都需要他亲自过目，却依然每隔两三日便派人往城外山中的别业送一次补给。
送来的东西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好东西。
时令鲜果用竹篮装着，上面盖了一层浸过清水的薄纱以保鲜，换洗衣物是云麓城最好的裁缝铺赶制的，衣料柔软透气，颜色是淡青和月白，尺寸分毫不差。
还有一本封面泛黄、页脚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剑谱，扉页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行字。
洛明漪翻开那本剑谱时，白芷正趴在旁边啃一只灵果。剑谱的内容并不高深，上面记载的是一套凡人剑士修炼的基本功，没有灵力运转的技巧，没有剑意的修炼法门，只有最朴素的步法、身法、剑招拆解和对敌心得的记录。
每一页的空白处都被人用更小的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有的批注已经褪了色，看得出是在不同时期写下的，字迹虽小但一丝不苟，横平竖直，勾画分明。
扉页上那行小楷写道：“此书虽粗浅，却为普通凡人剑士百年心血，或可有所补益。剑道一途，仙凡本无二致，唯根基深浅有异。洛姑娘天资卓绝，然根基愈厚则楼台愈高，此书中步法身法一节，或可补修士轻灵有余而沉稳不足之憾。”
洛明漪合上剑谱，对送书来的裴府仆人说：“替我谢谢你家城主。”
白芷在旁边啃完最后一口灵果，把果核随手往院外的竹林里一丢，然后啧啧两声：“裴城主真是……唉。”
“你‘唉’什么？”
“我‘唉’这人间多情总被无情恼。”白芷用狐尾尖尖擦了擦嘴角的果汁，琥珀色的竖瞳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洛明漪一时间没听懂这句话的具体含义，但她隐隐觉得不该再追问下去了。
毕竟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了自在，不问比问了轻松。
就在明月峰顶清晨的第一缕日光洒在练剑的少女身上时，萧既远站在山石之上负手凝望。
晨曦从东方群峰的缝隙中透出来，将整条溪谷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金色，院中练剑的少女挥出一剑，剑锋上淡青色的灵光在晨曦中拉出一道弧形的亮痕，她的裙摆被剑势带起的风掀得微微扬起，墨发在光中像一匹被染了淡金镶边的黑缎。
他想的事情很简单。
他要将她教成一名真正的剑仙，让她有能力在这条路上走得很远很远，远到不会再被任何邪修的骨针威胁，远到可以面对比血骨老魔更凶险千百倍的对手而从容自若。
不管他们之间的缘分最终会长成什么模样，师徒也好，道友也罢，或者别的什么他现在还无法命名的关系，这件事本身是不会变的。
红尘万丈，浊浪滔天，在这庸庸碌碌的浊世之中，总有些东西是清凌凌的，像山巅的雪，像深潭的水，像剑锋上那一缕不含任何杂质的青光，不容玷污，不能被任何东西所污染。
从来如此，也应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