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帛书是萧既远早年亲手写就的剑道心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帛面边缘起了毛边，看得出被翻阅过无数次。
上面的文字是一条一条零散的批注和感悟，有的只有短短十几个字，有的洋洋洒洒写满了一大段，笔迹时而工整如刻，时而潦草如飞，显然是在不同的时期写下的，记录了他在剑道上从入门到精进的每一个阶段的心得体会。
洛明漪盘膝坐在石案前，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专注地盯着帛书上的文字，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着默念。
她对剑道的理解早已超过了普通的入门者，边看剑论边发问，每一个问题都切中关键，问到萧既远都需要停顿片刻才作答。
“剑招之间的过渡处，存在极其细微的力线交错，劈转刺时，手腕需要有一个极短暂的回转动作，但回转的同时剑势不能断，一断就会被对手抓住破绽。这个回转的角度和时机该如何把握？”
“因人而异。你的臂长比寻常女子略长，回转的角度可以比常人小两分，但回转的时机要比常人早一瞬。因为长臂带剑，剑尖的惯性更大，回转过晚会收不住势。”
“面对修为远高于己的敌人时，剑招的变化在绝对压制的灵压面前是否还有意义？”
“有。灵压能压制灵力，但不能压制物理意义上的剑锋。若对方以灵压碾压，不必与之硬抗，用剑招中的‘卸’字诀将灵压从剑身上卸到脚下的地面上。修为高的人往往过于依赖灵压，反而在剑招本身留有空隙。”
萧既远一一作答，说得很耐心，他一边讲一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石案上画出简易的力线示意图，茶水的痕迹在石面上短暂地停留几息便被洞中的热气蒸干，他便再蘸再画，不厌其烦。
白芷本来兴致勃勃地盘着尾巴坐在一旁旁听，双手托腮，琥珀色的眼眸在灵灯的柔光中亮晶晶的，一副认真听讲的好学生模样。
可听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的眼皮就开始打架，毕竟剑道理论对她来说还是太深了，她修的幻术讲究的是灵识的扩散和渗透，与剑修那种将全部意志凝于一点的修炼方式完全是两条路子。
又撑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她干脆放弃了挣扎，抱着自己蓬松的狐尾歪倒在一旁的干草堆上，银白色的睫毛轻轻合拢，鼻尖一抽一抽地，就这样沉沉睡了过去。她的狐尾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轻轻摇动，尾巴尖上的银毛在灵灯的光晕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洞外的雨声渐渐从狂暴转为绵密，又从绵密转为淅沥。
当萧既远将帛书上最后一则剑论批注讲解完毕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洛明漪起身走到洞口，伸手拨开挡在洞口的一丛湿漉漉的藤叶，一股被雨水洗过的清冽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腥甜、草木的清香和灵泉水独有的冷冽气息，混在一起灌入肺腑，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月亮从云缝里漏下几缕清辉，月光照在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的山谷中，将每一片树叶、每一块卵石、每一道溪流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光。溪水因为暴雨而涨了几分，水流比平时湍急了不少，但水质依旧清澈见底，月光照在水面上，折成千万道碎银般的光斑，在山谷的石壁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整座青溪谷静谧如仙境，只有溪水的泠泠声和被雨水压弯了腰的草叶缓缓弹起时滴落水珠的滴答声。
洛明漪走到溪边，在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大青石上盘膝坐下，仰头望着头顶那一轮被云层半遮半掩的明月。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张本就绝色的容颜映得愈发清透如玉，眉目间带着几分出神，几分思索，几分若有若无的迷惘。
萧既远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柳树下。雨后的柳枝上还挂着无数颗晶莹的水珠，被月光照得像是挂了一树碎钻。
“你修道是为什么？”洛明漪忽然开口，声音在山谷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亮，她没有回头，依然仰脸望着月亮。
萧既远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想了很多次了。
当初入剑阁修道，是因为师父说他有慧根，后来一直修下去，是因为不修炼就不知该做什么，再后来，修炼本身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种生活方式，一条已经走了太久太久、久到忘记了当初为何踏上这条路的路。
“为了活得更久。”他回答。
“活得更久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他沉默得更久。
是啊，活得更久是为了什么？长生不老？那又有什么意义？
他修道八十余年，见过无数追求长生的修士，有人为了长生不择手段，有人为了长生抛弃了所有牵绊，有人为了长生把自己炼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活得再久，又能怎样？
他似乎在遇到洛明漪之前从未认真想过活得更久之后的事，只是日复一日地擦剑、练剑、行走、斩妖，像一柄没有剑鞘的剑，在漫长到近乎无意义的时间中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轨迹。
洛明漪转过来看向萧既远。
“我想，就是顺心意，行侠义，不枉此生，便是修仙！”
洞府里很安静，白芷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狐尾在干草上扫了一下又沉沉睡去。洞外的溪水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悠长，像是也在静静地听她说话。
萧既远站在柳树的阴影里，月光照不到他的脸，只照到他的白衣下摆和腰间的藏锋剑。
“你的道，比我的大。”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被溪水声盖过了大半。
洛明漪没听清，回过头来问他：“你说什么？”
“明天雨停，加练。”他说。
洛明漪撇了撇嘴，从青石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水珠，转身往洞府走去。走到洞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恰好照在他脸上，那张清俊的面容在月色下显得有些过分苍白，眉心的剑印比平时淡了几分，但那双墨黑的眼眸依然如古井般沉静无波。
她钻进洞府，和白芷挤在一堆干草上，拉过白芷那条蓬松的狐尾盖在自己身上当被子，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白芷在睡梦中感觉到有人抢她的尾巴，不满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尾巴抽回来，但过了片刻又把尾巴搭回了洛明漪身上。
萧既远没有回洞府。他独自坐在溪边那块大青石上，将藏锋剑横在膝头，仰头望着从云层缝隙中露出来的半轮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