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无日月，寒尽不知年。
青溪谷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溪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当洛明漪在某天清晨对着溪水梳头时忽然发现自己的倒影已经不再是那个十三岁少女的模样时，她才恍然意识到，从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她已经十四岁了。
这一年里她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成长为炼气五层的修士，丹田中那枚金色道种早已不再是一粒粟米那么大，如今已有核桃大小，像一颗微缩的星辰安静地停驻在气海中央，每一次跳动都会将一股精纯而温热的灵力沿着经脉输送到四肢百骸，那灵力在经脉中流淌时的感觉从最初细如游丝变成了如今的小溪潺潺。
萧既远在某日练剑后为她做了一次完整的灵力评测，让她将全部灵力灌注于剑锋之上，然后以藏锋剑的剑意轻轻触碰她的灵光，感受灵力的凝实程度和穿透力。
评测的结果让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以一种平静得不带半分惊异的语气给出了判断，洛明漪目前的真实战力大约相当于炼气七八层的普通修士，全力以赴时甚至能在筑基初期修士的手下撑过数招而不至于立刻溃败。
原因在于她的剑意已经初具雏形。
“不负”之剑，出则全力以赴，不留余力。
寻常修士在战斗中最多发挥出七八成的实力，剩下的两三成会本能地留作自保的后手，而洛明漪每一次出剑都是十成十的投入，没有半分保留，这种不计后果的出剑方式在高手看来或许不够老练圆熟，但恰恰因为不留退路，她的剑意中蕴含的穿透力远超同阶。
她的进步没有停止的迹象，这让萧既远彻底放下了“凡人基础不足以支撑更高境界”的理论。
他曾以为她无灵根便永远无法踏入仙途，以为她那具凡骨之躯最多只能停留在炼气一二层便再难寸进，但她用了一整年的时间将所有这些预设一个一个地击得粉碎。
他不再去预判她的上限，只是沉默地将自己能教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她面前，新的剑诀、新的内息法门、新的灵识运用技巧，然后袖手旁观她如饥似渴地吸收、消化、融会贯通。
接下来的时光便在日复一日的修炼中缓缓流过，快得让人来不及细数。
洛明漪继续在青溪谷与明月峰之间往返修炼，清晨在谷中随萧既远习剑，午后独自登上明月峰顶打坐淬炼灵力，傍晚回来时顺路采几味草药或摘一兜灵果，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
每隔一两个月，萧既远会带她离开青溪谷，去苍山周边的散修坊市和几个小灵境游历一番，让她见识形形色色的人和妖。
有在坊市角落里摆摊卖假符箓的奸猾散修，有一言不合便在街上拔剑相向的暴躁剑客，也有在灵境深处设下连环陷阱诱杀低阶修士的邪修团伙，每一次出门，洛明漪都会或主动或被动地卷入一些麻烦之中，而她处理麻烦的方式也越来越熟练从容。
白芷偶尔也会跟去，她的修为在灵泉的滋养下稳步前进，到了炼气六层，离当初师父所说的“道基稳固后自然突破”似乎也不再遥远，那道因为提前化形而留下的道基裂痕虽然还在，但裂痕的边缘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锐利分明，而是隐隐呈现出一种缓慢愈合的趋势。
白芷把这一切归结于“缘分的力量”，认识了洛明漪之后，她的心情比从前好了太多，修炼时的心境也愈发平和，自然对道基的修复有所助益。
裴玉每隔数月会派人送一次信来。
信不长，以工整的小楷写在素白的信笺上，开头永远是“洛姑娘亲启”，然后是简短的问候、云麓城近况的汇报、以及一些新收集到的关于冥泉的零星情报。末尾偶尔会附上几句话，比如北山最后一座被毁的村镇已经重建完成，所有回迁的农户都分到了新的田地和农具；比如白骨峡那座合葬墓前种下的松柏已经长到了半人高；比如林鹤在武馆的功课名列前茅，师父说他明年就可以开始学剑了。
洛明漪每次都会认真地写回信，用她那手带几分生涩却已初具风骨的毛笔字，简单地报个平安，问问城中的民生，偶尔也会提一笔自己在修炼上的进展。
她不知道的是，裴玉每次收到信后都会将信纸小心地展开，用一个青瓷镇纸压在书房案头最顺手的位置上，处理公务累了便会拿起信纸看一遍，看着那些越写越端正的字迹，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从十四岁到十五岁，再从十五岁到十六岁，又一年倏忽而过。
这一年中最值得记下一笔的，是洛明漪炼气八层时发生的一件事。
她的剑意从“雏形”变成了真正的锋芒。
那天她照例在溪边练剑，手中握的是一根刚从溪边柳树上折下来的枯枝，枝长三尺，粗细不匀，枝头上还挂着几片已经枯黄的柳叶，随手一挥，枯枝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寻常的弧线，剑锋落处不过是溪边一块长满了青苔的卵石，但那卵石被枯枝击中时发出的却是一声清脆如金玉交击的铮鸣。
少女低头一看，枯枝的尖端竟然在卵石表面留下了一道深约寸许的细长切痕，切口平滑如镜，像是被一柄真正的利剑劈过。
更奇异的是，当枯枝划过空气时，周围的空气竟然自发地发出了一声极清越的鸣响。
白芷当时正蹲在溪边洗灵果，听到这声鸣响后整个人腾地站了起来，琥珀色的竖瞳瞪得滚圆，手里的灵果骨碌碌滚进了溪水里都没注意到。
“明漪！”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拔高了半个调，“你的剑在唱歌！我刚才听到了，你的剑真的在唱歌！”
白狐少女跑过来捡起那根枯枝翻来覆去地看，完全想不通一根普普通通的柳枝怎么能劈开卵石、又怎么能发出凤鸣般的声响。
萧既远从大青石上站起来，走到溪边，从白芷手中接过那根枯枝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向洛明漪。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枯枝递还给她，说了两个字：
“继续。”
洛明漪接过枯枝，深吸一口气，对着溪水又挥了一剑。
这一次她挥得极慢极慢，慢到剑锋在空中移动的速度不过一寸一寸地往前推，慢到她自己都能清楚地感受到枯枝尖端与空气摩擦时产生的每一丝细微的震动。
在枯枝轨迹的终点，她终于捕捉到了那个声音的来源。
那是枯枝上附着的那一层极薄的剑意，在切开空气时将空气分子撕裂后重新聚合时产生的高频振动，那振动的频率恰好落在了某个特定的音高上，便形成了人耳能听到的鸣响。
“明漪的剑在唱歌。”白芷为这个现象取了一个名字，从那以后每次洛明漪练剑时她都会竖起耳朵听，然后兴致勃勃地报告今天听到了几个音、音高比昨天高了几分。
这件事成了青溪谷中的日常趣事，连萧既远偶尔也会在她练剑时微微侧耳，像是在听一首只属于剑道的无声之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