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既远原本背对着她负手望月,闻言转过身来:“什么感觉?”
“一道门。金色的门,关着的。门那边什么都看不见。而且我知道门是可以被推开的。只是现在还推不动,好像缺了什么。”
“那就是筑基的瓶颈。”萧既远在她对面的山石上盘膝坐下,月光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俊,“炼气圆满的标志,便是能‘看见’那扇门。绝大多数炼气修士终其一生都看不到它,只能在炼气层中打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能看见门,说明你已经走到了炼气的尽头。接下来要做的不是继续积累灵力,而是去悟。悟你自己的道,悟你为何修道,悟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悟透了,门就开了。”
归来的路上,洛明漪一直在想那扇门。
回到青溪谷之后,她在洞府的石壁上用剑尖刻下了一行字,字迹虽不算遒劲却已自有一番飒爽的风骨。
“不负此剑,不负此世。”
刻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字写得不够漂亮,又在旁边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作为装饰,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洛明漪炼气圆满之后,萧既远做了一个决定。
离开青溪谷,带她出山游历。
与之前在紫云山那种短暂的试炼不同,这次将是至少持续数年的、真正的四方游历。
修炼的下一步是筑基,而筑基需要的是一种心境上的顿悟,悟的不是剑招,是人间的道理,是对“道”的理解,是对自己修道初心的确认。
苍山太小了,青溪谷更小,这一方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虽然适合炼气期的打基础,却容不下一个修士全部的成长。
“你要去看更多的人,走更远的路,见更大的世界。”
萧既远说这话时正坐在溪边那块大青石上擦剑。
“炼气期的修炼靠的是勤勉和天资,但筑基期往上的每一步靠的都是顿悟。顿悟从哪里来?从经历过的事、见过的人、走过的路里来。你一直待在山里,到哪去见足够多的世面去悟道?”
洛明漪当然同意。
她是那种骨子里闲不住的人,在山中待了这几年,方圆数百里的山川早就被她踏了个遍,哪座山头上有几株老松、哪条溪涧里有几个深潭、哪处山崖上的野花开得最盛,她都如数家珍。她早就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想知道苍山脉之外是什么样子,想知道修仙界中那些只存在于传闻中的仙门大宗究竟是什么排场,想见识一下传说中的玄州三大宗门四大世家之间的明争暗斗和散修们在夹缝中求生的百态人生。
白芷却犹豫了好几天。
青溪谷是她的家,师父葬在这里,洞府前的每一株灵草都是她亲手种的,溪边的每一块卵石她都认得形状,那眼灵泉的泉眼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如果她走了,谁来给师父的墓上香?谁来照看师父留下的禁制和灵草?
她蜷在洞府的角落里抱着自己的狐尾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第二天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从洞里钻出来。
洛明漪已经先她一步起了床,正跪在狐妖师父那座简朴的墓前,认认真真地给墓碑擦拭灰尘。墓碑上刻着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洛明漪用手指蘸了清水,一笔一画地将那些被风化的笔画重新描了一遍。
“白芷,”洛明漪头也没回,“你师父当年收留你的时候,是想让你一辈子都困在这条溪谷里,还是想让你好好活着、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白芷站在洞府门口,张了张嘴,眼圈又红了。
洛明漪在墓前坐了一整夜,白芷也在她旁边坐了一整夜。
两人并肩坐在墓碑前,银白色的狐尾和淡青色的裙摆铺在草地上,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升上来又落到西边的山脊后面去,她们说了很多话。
白芷说她师父临坐化前最后一句嘱托是“以后遇到值得交的人,就跟着走,别一个人守在谷里发霉”。
洛明漪说则隐晦地提了提前世的遗憾,表示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在坠星崖上遇到了萧既远、在青溪谷里遇到了白芷,如果白芷不跟着一起走,她会觉得旅途中少了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第二天清晨,白芷红着眼睛从墓前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深吸了一口青溪谷清甜的风,说了一个字:
“走。”
三人一行离开苍山,向北进入玄州地界。
玄州是真正的大州,辖地广袤,三宗四门拱卫,散修坊市星罗棋布,人口与修士的密度远非苍山那种偏远山地可比。
官道两旁每隔几十里便有一座小城或镇子,城内既有凡人的集市也有修士的交易行,街上行人半是布衣百姓半是腰悬法器的修士,偶尔还能看到御剑飞行的仙门弟子从头顶掠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剑光。
玄州地界,时有挂着长长的招牌,上面的标语据说是玄州的金丹真人姬真人亲笔所提,尽管大都是用法术复印的。
“这么近,那么美,佳节到玄州!”
这已经成为玄州的标志性宣传口号了,尽管不少人对此颇有微词,但碍于主笔者是金丹真人,于是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