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玄州后的第一站，是一座叫青云坊的散修聚集地。
坊市建在三座山峰之间的悬空平台上，三座山峰以粗如成人腰身的巨型铁索相连，铁索上铺了厚实的木板，形成了一条悬在百丈高空中的天街。
天街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和摊位，灵药铺的伙计将刚采下来的灵草一排排地码在竹匾上晾晒，法器坊的学徒蹲在门口用灵力催动风箱给炉火加温，符箓阁的橱窗里陈列着各种品级的符纸在灵光中明明灭灭。
街上人流如织，有穿着绣金道袍的大宗门弟子昂首阔步，有面带风霜的散修在地摊上讨价还价，有妖兽化形不完全的妖修缩着尾巴匆匆穿过人群，也有背着竹篓的凡人药农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看起来就不好惹的修士。
白芷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银白色的竖瞳瞪得滚圆，拉着洛明漪的袖子东张西望，差点被一匹驮着灵矿的角马撞到。
在这里，洛明漪第一次真正接触到了修仙界的复杂生态。
五大仙门的弟子在这种散修坊市中从来都是横着走的，他们背后是庞大的宗门势力，有充足的灵石和丹药供应，有高阶功法和品阶上好的法器傍身，看散修的目光中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而散修们则多半面有风霜之色，修为普遍不高，穿着朴素，在坊市中精打细算地购买修炼资源，遇到仙门弟子时大多会主动退让到路边，不愿招惹麻烦。
在青云坊的第三天，三人在坊市中心最大的一家拍卖行中遇到了一件让洛明漪当场炸了毛的事。
一个筑基中期的仙门弟子，身穿青松绣纹的锦袍，腰悬一柄镶了灵石的长剑，身后还跟着两个炼气圆满的随从，在拍卖行的地摊区转悠时，嫌一个摆地摊卖低阶符箓的炼气散修挡了他的路，随手一脚将那散修连人带摊踹翻在地。
散修的符纸撒了一地，最上面那叠刚画好的炎火符被踩了好几个脚印，灵光已经散了。那仙门弟子不但不道歉，还啐了一口，骂那散修是“穷酸乞丐，一身馊味，滚远点”。
周围的人全都噤了声，摆摊的散修们低着头不敢看，几个路过的仙门弟子也只是侧目看了一眼便走开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句话。
洛明漪是第一个从人群中挤出来的人。
她走上前去，挡在那散修面前，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客气的语气对那仙门弟子说：
“你的鞋子弄脏了他的符纸，按市价，一叠炎火符值十五枚灵石。你该赔他十五枚灵石，或者至少道个歉。”
那仙门弟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仰头大笑起来。
他的两个随从也跟着笑，笑声刺耳。笑了片刻他收住笑容，低头打量着洛明漪，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腰再滑到她的腿，嘴角浮起一丝不怀好意的弧度：
“你一个炼气期的散修，也敢管本大爷的事？不过嘛，你这张脸倒是生得不错，跟本大爷回宗门做个暖床的婢女，本大爷倒是可以考虑饶了你。”
洛明漪没有生气，至少表面上没有任何动怒的迹象。
她只是微微扬起了下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冷冽，然后她一字一字地说：
“你再说一遍。”
那股从她身上透出来的气势让那仙门弟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对方的修为明明差了自己整整一个大境界，却有一种极强大的、来自骨子里的气场。
但他很快就用更加张狂的冷笑掩盖了那片刻的动摇，抬手一挥，一道筑基期的灵力便朝洛明漪劈头盖脸地压了过来。
洛明漪拔剑。
剑锋在空中连划了三道弧线。
第一剑斜削，切在对方灵力波的前沿最薄弱处，将那道灵力的方向卸偏了三寸。
第二剑直刺，剑尖精准地点在对方护体灵光最薄弱的那一点上，灵光上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第三剑横抹，剑锋擦着对方的袖口掠过，将他袍袖上绣着的青松纹路齐齐切断了三根绣线。
三剑出手，她以炼气八层的修为硬接了筑基中期修士三招，虽然没有伤到对方，但也没有被对方伤到，更没有被对方的威压压垮。不分胜负。
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呼和叫好声。
那仙门弟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正要发作，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剑鞘与剑身摩擦的声响。
萧既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洛明漪身后，一只手轻轻按在藏锋剑的剑柄上，没有拔剑，只是站在那里，那双墨黑如古井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那仙门弟子的眼睛。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甚至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那仙门弟子只与他对视了一息，脸色便骤然变了，他认出了萧既远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剑印。
仙门弟子收起脸上的轻佻和张狂，从袖中摸出二十枚灵石丢在地摊上，比洛明漪说的十五枚还多了五枚，然后带着两个随从头也不回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轰然散开，有人拍手，有人议论，有人用敬畏的目光偷偷打量洛明漪和萧既远。
白芷从人群中挤出来，拉着洛明漪的手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认她没受伤，然后长出一口气：“你吓死我了，那可是筑基中期！”
洛明漪将剑插回鞘中，说了四个字：“我忍不了。”
萧既远没有批评她，但也没表扬她。
只是在当晚三人在坊市外一座小山包上落脚时，他把她叫到篝火旁，多教了她一招防守剑式，专门用于应对高境界修士灵压碾压的“卸灵式”，以剑身为导体将对方的灵力从剑尖引导到剑柄再到脚底最后卸入地面，对持剑者的腕力和灵识精准度要求极高。
“下次遇到这种事，先保证自己不受伤。”
萧既远演示了三遍之后将剑递给她让她自己练，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出剑之前，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接得住。接不住，就等我出手。接得住，就自己去应对。出手时，便要做好动用全力的准备。”
洛明漪接过剑，摆了个起手式，然后故意拖长音喊了一句：“知道了——师父。”
萧既远正端着一杯灵茶要喝，闻言喝茶的动作停了半拍，然后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放回身旁的石头上，像是没有听到。
白芷在篝火对面裹着狐尾打盹，眼皮都没睁开，但嘴角浮起了一丝促狭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