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云坊后,三人继续北上。
经过玄州中部时,路过一座叫槐城的小城。
城不大,常住人口不过数万,一条主街从南门直通北门,街边种着两排老槐树,槐花正当季,满城都是甜丝丝的花香。
洛明漪走进城门没几步便忽然停下了脚步。
这座城的名字她听过,是在阴风渡缴获的冥泉账册里,被列为“下次收货地”之一。
她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抬头看着城门口那块槐木匾额,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槐花的阴影中沉了几分。
“我想管。”她对萧既远说。
萧既远没有问“你管得了吗”,只是简单地问:“有计划吗?”
“先别打草惊蛇。进城,找个地方住下,暗中查清楚是谁在跟冥泉接头,摸清他们的交货时间和地点。然后设个局,让他们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不对,”她看了一眼身旁的白芷,改口道,“把马脚露出来。然后顺藤摸瓜,找到上一级的联络人。”
萧既远便放手让她做了。
三人在城中暗中调查了三日。
洛明漪扮作一个进城买药的外乡散修,每日在城中药铺和集市之间来回穿梭,用感知力捕捉周围灵力波动的异常。
白芷则利用她的嗅觉,在城中各处闻遍了每一个可疑角落的血腥气和煞气。
萧既远以神识覆盖整座城池,将所有人的灵力波动尽收感知。
第四日傍晚,所有的线索汇在了一起,指向一个伪装成药商的中年修士,炼气后期,在城南开了一间不起眼的药材铺,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向城外的猎人收购活的妖兽,表面上说是用妖兽的骨血入药,实际上转手便将妖兽卖给冥泉的联络人。
第四日晚,洛明漪和白芷在城外的槐树林中合力设了一个局。
白芷化为白狐原型,用幻术在自己身上伪造了几道逼真的伤口,蜷缩在树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发出一声声凄楚的哀鸣,银白色的狐毛上沾满了用野果浆调成的假血。
那药商恰好当天来树林中与猎人接头,听到狐鸣后循声找来,看到一只受伤的白狐蜷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水汪汪地望着他,那双三角眼中立刻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他搓着手蹲下身,嘴里念叨着“上好的白狐皮,再加一颗内丹,这趟来得值”,一边从腰间解下一个专门用来困妖的铁索圈套。
他刚把铁索举起来,身后传来一声剑鞘磕在树干上的轻响。
萧既远从藏身的槐树后走出来,一只手按在剑柄上,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月光从槐叶的缝隙中漏下来,斑驳地照在他那张清俊的脸上和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剑印上。
药商当场软了膝盖,手里的铁索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洛明漪和白芷从另一侧走出来,白芷抖掉毛上的假血重新化为人形,洛明漪拔剑架在药商的脖子上,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别动,动一下就死。”
问出的情报相当有价值。
冥泉在整个玄州中部设了三条运输线,分别接送不同类型的生灵,妖兽一条线,童男童女一条线,修士内丹又是另一条线。药商只是最底层的收货人,上一级的联络人是一个叫“鬼七”的冥泉管事,修为约筑基后期,行事极为谨慎,常年戴着鬼首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交接货物的地点每次都会临时变更,这次定在城南一座废弃多年的旧渡口。
三人按地址连夜摸去,正好撞上鬼七带着四名黑袍手下在渡口的破旧木栈上转移一批被囚禁的妖修。
十几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妖修被关在三只铁笼里,铁笼已经搬上了一艘低矮的平底货船,船头挑着一盏遮了黑布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两方很快便交手了。
洛明漪拔剑对上了冥泉的一名炼气圆满死士。
四年前她在阴风渡面对筑基初期修士时只能勉强逼退对方两步,如今她炼气已然圆满,对上同阶的死士已经可以从容应对。
剑光在渡口的夜色中来回交错,她在第十一剑时以一招《青霄引》中的“回雁式”从死士的招式中找到了空隙,剑尖精准地穿过了对方的护体罡气,钉入了右肩。
萧既远则直接对上了筑基后期的鬼七。
鬼七的战力不如血骨老魔,毕竟没有两百年的积累和一面万魂血幡傍身,但他身上的邪术却比老魔更加花样百出,他袖中飞出了毒蜂大小的吸血虫群,脚下腾起了腐蚀骨肉的黑色烟瘴,手中弯刀的刀刃上附着一层能侵蚀灵识的阴煞之力。
萧既远拔剑,剑光在渡口的夜色中拉出一道道青白色的弧光,将毒虫群一片片地绞成飞灰,将黑瘴一剑一剑地劈开缺口。
双方交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鬼七便意识到自己绝不是这个白衣少年的对手,他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摸出一枚暗红色的血丹,猛地捏碎。
那是一枚以妖丹炼化的血傀儡,碎丹之后化作一团人形的血雾,替他挡下了萧既远致命的一剑,而他本人则借着这股冲击力翻身跃入河中,化作一道黑影顺着河水遁走,留下一地狼藉和十余名被解救的妖修。
萧既远在检查鬼七仓促逃离时没有来得及带走的一只储物袋时,从袋中找到了一枚传讯玉简。
打入灵力后,玉简表面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文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目,内容竟然是冥主直接下达的命令:
“血骨已死,苍线路中断。冥主有令,所有管事撤回九幽城,静待破封之日。”
“血骨老魔刚死的时候,冥泉只是断了一条线。”萧既远将玉简收起,低声说,“但现在连管事的都要全部撤回九幽城。鬼七是筑基后期,而且不是老魔那种嗑药的,在冥泉中已经算得上中层骨干了,连他都接到了撤退命令。九幽城那边的封印恐怕已经不只是松动,而是快要裂开了。他们在准备一件大事,一件大到需要把所有外围管事全部召回的大事。”
洛明漪没有说话,只是将剑插回鞘中,蹲下身来,帮那些刚从铁笼中放出来的妖修解开手腕上的铁索。
这些妖修有的还保持着完全的人形,有的则是半人半兽的模样,最年幼的一只鹤童不过七八岁的样子,浑身脏兮兮的,身上的羽毛被铁索勒断了大半,露出底下布满血痕的皮肤。
他赤着脚站在渡口的木栈上,浑身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却咬着嘴唇没有哭。
洛明漪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那鹤童肩上,蹲下身与他视线平齐,温声问他的名字。
鹤童说他没有名字,生下来就被捉走了,只知道自己是一只白鹤。
洛明漪想了想,说:“那我叫你鹤童吧,以后你会有自己的名字,但在那之前,先用这个。”鹤童抬起头,黑亮的大眼睛里蓄满了一直没有掉下来的泪水,然后他郑重地向洛明漪行了一个妖族的大礼。
其他被解救的妖修也纷纷向她行礼,洛明漪将他们一一扶起来,说不必记她的名字,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
鹤童临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极深极深的感激与敬畏,像是在看一个他从小听说过但从未见过的、真正的“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