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三人回到玄州主路继续向北。
洛明漪一路上比以往更沉默，练剑时却比以往更凌厉，每一剑都带着一股隐隐的杀气，剑锋切开空气时发出的鸣响也比平时更尖锐了几分。
萧既远知道她心里压着火，只是不发作。
又北行了十日，穿过一片瘴气弥漫的沼泽和两道横亘在平原上的低矮山脊，他们终于抵达了五大仙门之一，长青宗的宗门所在地。
长青宗的山门建在两座千仞绝壁之间，山门高达数十丈，通体以白玉砌成，门上刻着四个古朴的大字，笔锋凌厉如剑，在日光下泛着淡金色的灵光。山门后是一条盘旋而上的白玉阶梯，阶梯两侧立着历代长青宗宗主的石像，石像或负手望天、或按剑而立、或摊开一卷丹书作凝神阅读状，姿态各异但都气度恢宏。阶梯尽头是长青宗的主殿，主殿依山而建，殿顶与山巅齐平，终年云雾缭绕，灵鹤在云中穿行，偶尔发出几声清越的啼鸣，回荡在群峰之间。
洛明漪站在山门下仰望着那四个大字，深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世界比她想象的大太多了，她才走了不到玄州的一半，就已经看到了散修坊市的繁华与势利、仙门弟子的骄横与跋扈、邪修组织的隐秘与残忍。
而玄州不过是九州之一，玄州之外还有青州、幽州、凉州，还有无数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仙山大川。大到让她觉得自己的剑还远远不够快，远远不够利。
天下之大，如今方见。
—— —— ——
长青宗的山门之后，是一条名为“登天阶”的白玉阶梯，从山门一路盘旋而上，穿过云雾，直达主殿前的广场。阶梯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取“大道缺一”之意，每一级都宽阔得足以容下十人并肩而行，两侧立着历代宗主的石像，石像或负手望天、或按剑而立、或摊开一卷丹书作凝神阅读状，姿态各异却都气度恢宏，千年的风霜在石像表面留下了斑驳的痕迹，却磨不去那股从石头深处透出来的庄严。
但要去的青冥台不在阶梯的尽头。
萧既远带着洛明漪在第九千级处转入了一条不起眼的岔路。
岔路由长石板铺成，宽不过三尺，两侧生满了虬曲的老松，松针在山风中簌簌作响。
石板路的尽头是一扇以整块青玉雕成的小门，门前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穿长青宗内门长老的墨绿色道袍，背负一柄以粗布包裹的长剑。老者见到萧既远后没有多问半句，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他眉心那道剑印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青冥台建于万丈悬崖之巅。
洛明漪从青玉门后走出来的那一刻，山风便裹挟着云气扑面而来，将她的衣裙和长发一并吹得猎猎作响。
她站在一块向外突出的巨石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崖下是终年不散的云海，白茫茫的一片铺展到天际，像一片被冻住的汪洋，云海中偶尔有几座更高的山峰探出头来，像是海中的孤岛。
青冥台本身不过三丈见方，以一块完整的青黑色巨石凿成，台面光滑如镜，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符文在灵气的浸润下泛着若有若无的淡金色微光。
台上没有栏杆，没有遮蔽，四面都是万丈深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站在台上的人像是立在天地之间唯一的一根孤柱上。
每个炼气圆满的修士一生只有一次机会登上青冥台。
这台子不是谁都能上的，它需要以五大仙门中至少一个宗门的核心信物为引，才能激活台上的符文阵法，引动方圆千里的天地灵气向此汇聚。萧既远以剑阁信物为洛明漪争取到了这次机会，长青宗没有刁难，也没有多问，只是按规矩收下了剑阁令，然后派了那位白发长老全程陪同，既是陪同，也是监督，确保这台子不会被用来做筑基以外的事。
“日落时分，灵气最盛。”白发长老只说了这一句话，便盘膝坐在了青玉门旁的一块山石上，闭目调息，不再理会。
洛明漪盘膝坐在台中央。
天边残阳如血，将整片云海染成了一片金红与暗紫交织的锦缎，云层在夕阳中缓慢翻涌，像是大地在呼吸。万仞绝壁上的风刮得衣袂猎猎作响，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在脸颊上轻轻拍打，但她纹丝不动，脊背挺直如松，双手搭在膝盖上，拇指与中指相扣，闭上了眼睛。
灵气灌顶，心念外放。
那一瞬间的冲击远超她的预料。
青冥台的符文在她身下逐一亮起，整座台子像是一块被投入水中的海绵，开始疯狂地吸收方圆千里内的天地灵气，她感觉自己的灵识在那一刹那间被一股无比庞大的力量猛地撑开，像是有人将她灵魂的边界一把撕碎，然后重新拼接成一张比之前大了百倍千倍的网。
少女的五感在瞬息之间被放大到了极限，能听到云海之下数千丈处溪水流过石子的声音，能感觉到头顶数百里外一头夜鹰振翅时羽毛与空气摩擦的震动，也能闻到从长青宗主殿丹房中飘出来的一缕极淡的丹药香气。
然后意识被拉入了另一个世界。
脚下依然是青冥台，但四周的一切都已不同。
云海消失了，绝壁消失了，天空和大地都没有了边界。
少女站在一片无尽的虚空中，头顶是繁星密布的苍穹，脚下是一片平静如镜的水面，水中倒映着星河的倒影，星星点点，密密匝匝，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她赤脚站在水面上，水面承载着她的重量却没有下沉，只是在她脚底漾开一圈一圈极细极淡的金色涟漪。
虚空深处开始浮现画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