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画面,是坠星崖顶。
明月如霜,她浑身是血地从地上抬起头,望向面前那个白衣胜雪、手持长剑的少年。画面中的她开口问了一句什么,她听不到声音,但她记得那句话是“敢问道友尊姓大名”。、
少年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漠疏离,吐出两个字:“萧游。”
第二个画面,是山神庙中。
夜明珠的柔光洒在积满灰尘的青砖地面上,她掰开半张干饼,把大的一半递给他。他接过去时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两个人都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各自若无其事地继续啃饼。画面无声,但洛明漪看着画面中自己嘴角沾满饼渣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
第三个画面,是明月峰上无数个晨昏的蒙太奇。
晨曦中她在院中挥汗如雨,剑锋在日光下碎成千万道金线,月光下她在溪边打坐,周身被一层淡金色的灵光笼罩,萧既远站在廊下或山石上,沉默地看着她,目光依旧是那么淡漠疏离,但每次她收剑回望时,都能捕捉到他眼底那一丝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注视。
第四个画面,是黑瘴林的法坛前。
她撞开萧既远,自己的后背对准了飞来的骨针。画面定格在她被震飞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像一只断线的风筝般飞出三丈远,裙摆在半空中散开,头发从发带中挣脱出来四散飞扬,嘴角溢出的鲜血在空中拉出一道细长的红线。然后萧既远回过头,那双一向淡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每一个画面都在无声地问她同一个问题:
“你修道,是为了什么?”
她想起了那个雨夜。
青溪谷,洞外的雨刚停,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她在溪边的青石上对萧既远说了一句话,
不负。不负此生,不负此剑,不负眼前人。
但青冥台还在问,它不接受一个笼统的回答。
“为何不负?不负的尽头是什么?”
这个问题她没有现成的答案。
她站在星空的虚空中思考了很长时间,脚下一圈一圈的金色涟漪无声地向外扩散。
虚空中的画面一幅一幅地浮现又消散,她看到自己在青云坊为那个被仙门弟子踹翻地摊的散修出头,看到自己在槐城外的树林中设局诱捕冥泉的药商,看到自己在渡口边蹲下身,将自己的外袍披在那个浑身是伤的鹤童肩上。
她做了很多事,帮了很多人,每一次站出来的时候她都说服自己这是“应该做的”,是“不负”。
但如果只是为了不负,为什么每次看到那些被铁索锁住的妖修、那些被踹翻在地的散修、那些在法坛上被铁链锁住的孩童,她的心口都会涌起一种熟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酸涩感?
然后面前浮现出一个新的画面。
那是她记忆深处最模糊也最不愿意触碰的一个角落。
一个普通的男青年,住在一间普通的公寓里,过着普通的日子,窗外是万家灯火。那个人其实想做很多事,想去很多地方看很多风景,想有几个可以肝胆相照的朋友,想在风雪夜为某人撑一把伞。
但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开始,一生就结束了。
画面中的青年坐在窗台上望着外面的灯火,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是一个旁观者,在看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洛明漪看着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前世的自己。
那个坐在窗台上的青年最渴望的东西,最渴望的是陪伴,是有人能在风雪夜为他撑一把伞,也是他能成为那个替别人撑伞的人。
他孤独了一辈子,坐在窗台上看着万家灯火却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盏。
所以这一世,她不想再一个人了。
她也不想让那个在坠星崖上救了她的白衣少年再一个人了。
他在漫长的岁月中独自挥剑,独自擦剑,独自站在客栈屋顶上负手望月,心里有一团迷雾困了八十余年无人可说。
她也曾经是一个人。
两个孤独的人相遇之后,最怕的不是对方会离开,而是自己不够强大,不能陪对方走得更远。
不负的尽头,是陪伴。
不是行侠仗义,不是惩恶扬善,不是清天下邪还世道以公平,那些都是陪伴的外延,是陪伴这个初心在更大范围内的自然延伸。
她的剑是为了护住苍生,护住那个在风雪夜需要一把伞的人,护住那个在黑瘴林里被铁链锁住的孩童,护住那个在渡口木栈上瑟瑟发抖的鹤童,护住那个在坠星崖上回头望向她的白衣少年。
此剑不为长生,但求顺心。
青冥台的虚空中,一道金色的剑气从她眉心射出,贯穿了整个幻境。
那剑气向内凝聚,它从她的眉心射出之后,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圆满的金色弧环,然后回转到她丹田的位置,穿透了那扇由淡金色光丝编织而成的门。
门在剑气的冲击下无声地碎裂,无数道金色的光丝像被风吹散的花瓣一样在虚空中飘散开来,门后那片雾蒙蒙的虚空开始凝聚成形。
先是出现了一道极淡的金色光柱,从她的丹田直贯头顶,将气海、绛宫、紫府三处关窍全部贯通。
然后光柱周围开始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盘旋缠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编织成了一条金色的通道,将天地灵气源源不断地引入她的经脉。
筑基。
青冥台轰然震动,整座万丈悬崖都在隐隐颤抖,云海被一股从台中央冲天而起的金色剑意豁开了一道长达百丈的口子,裂口两侧的云雾像被烧红的刀切开的牛油一般整齐地向两侧翻卷,露出云海之下苍山脉墨绿色的群峰。
长青宗主殿悬挂了千年的大钟无人敲击而自发响起,钟声悠远绵长,一声接一声地回荡在千山万壑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