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门广场上闭目等待的萧既远猛地睁开眼。
白芷正蜷在广场边缘的石栏上，被钟声吓得狐尾炸成了一团毛球，差点从石栏上滚下来。但她还没来得及抱怨，就看到萧既远已经站了起来。
他从来都是从容不迫、行止如剑的人，但此刻他站起来的速度快得衣袍都被风掀起了半幅。
剑修抬头望向青冥台的方向，那道冲天而起的金色剑意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得像是一道刻在夜幕上的光痕。
他认得那道剑意。
那是“不负”。他曾在青溪谷溪边听着她念出这两个字，曾在明月峰上看着她将这两个字刻进剑招，曾在紫云山巅听着她描述那扇金色的门。
而现在，这扇门被她推开了，推门的钥匙正是她心念最深处的东西。
那他呢？
萧既远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 —— ——
洛明漪从青冥台走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沿着那条路一步一步地走下来，脸色苍白如纸。
筑基消耗的不仅是灵力，更是心神，在青冥台的幻境中直面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隐痛，对心神的消耗比任何一场恶战都要剧烈，但她却从来没有如此地念头通达。
萧既远站着等她。
白芷已经先一步冲了上去，扶着洛明漪的胳膊连声问长问短，又摸她的额头又探她的脉，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你吓死我了”“刚才整座山都在抖”“你的眼睛怎么在发光”之类的话。
洛明漪拍了拍白芷的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走到萧既远面前。
她站定，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将那张本就绝色的面容映得愈发清透如玉。
“师父，我筑基了。”
此刻在青冥台下的月光里，她认认真真地、恭恭敬敬地叫了这一声，像是要把这个称呼郑重地放在他面前，然后再说出那句更重要的、她筑基剑意所指向的话。
萧既远看着她，点了下头。
“很好。”
那天夜里，萧既远没有对洛明漪说任何多余的话，他从袖中取出一坛陈年灵酒，不知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酒坛不过拳头大小，封泥已经干裂发白，上面还沾着几点红泥。
他拍开封泥，将琥珀色的酒液倒入三只随身携带的竹节杯中，一杯递给洛明漪，一杯递给白芷，一杯自己端着。
两人一狐并肩坐在青冥台下方的山石上，头顶是无边无际的星空，脚下是翻涌不息的云海，远处长青宗主殿的灯火在云雾中明明灭灭，像是天边另一片更近的星空。
他们喝酒。
白芷只喝了半杯就醉倒了，银白色的狐尾从石头上垂下来，尾巴尖在夜风中一抖一抖的。洛明漪将剩下的半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清甜绵柔，像喝下了一口融化的月光。
萧既远端着酒杯，没有喝，只是安静地看着头顶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圆，低低地挂在天边，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然后他轻声开口，说了一句只有山风听清的话。
“多年孤剑路，今始有人可同行。”
—— —— ——
筑基之后的五年，是洛明漪人生中最漫长也最充实的一段时光。
十八岁那年，她留在长青宗巩固筑基修为。
长青宗的宗主，一位已经活了三百余年、看上去却不过中年模样的金丹后期剑修，以宗门客卿的身份邀请萧既远在长青宗暂住，条件是他需要定期为宗门的入室弟子讲授剑道心得。
萧既远应了下来，于是洛明漪便在长青宗的客院中住了整整一年，每日清晨在宗门的演武场上与那些来自各州世家的入室弟子一同练剑，午后独自去后山的剑瀑下打坐淬炼灵力，傍晚在藏经阁中翻阅那些不对散修开放的剑道典籍。
这一年她最大的收获并非修为上的，她筑基初期的境界在灵力的滋养下自然而然便稳固了。
真正的收获是真正地融入了修仙界的核心圈子，结识了长青宗中好几位品性相投的年轻弟子，也见识了仙门大派内部的运作方式和等级森严的规矩。
她的容颜和气质让她在长青宗中极受瞩目，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驻足回望，但她的性格又让她从不恃美而骄。同门切磋时她被筑基后期的师兄一剑击飞出去，爬起来拍拍灰便重新摆好起手式，连眉毛都没皱一下，那师兄倒被她吓得连声道歉。
十九岁那年，筑基中期，她向萧既远提出要独自出山游历半年。
这是她的主意，她觉得自己在长青宗待得太安逸了，门内有高阶修士护着，出门有师兄师姐陪着，走到哪里都有人笑脸相迎，这样下去剑会钝，心也会钝。
萧既远没有反对，只是在临行前将一枚附着了他一道剑意的剑符挂在她的剑柄上，说了一句“遇到打不过的，捏碎它”。
她没有捏碎过那枚剑符。
半年里她独自走过了玄州中部三座修仙坊市和七座凡人城镇，替一个被邪修夺了祖传法器的小家族讨回了公道，在一处瘴气弥漫的沼泽中斩杀了一头二阶毒蟒，在暴雨夜独自露宿山野时被三只山魈偷袭。
这次她不再需要谁来救她了，一剑一个，干脆利落。半年后她回到长青宗时，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更亮更锐了几分，在玄州中部一带的修仙界中已经闯出了一个小小的名号。
“青霄女侠”。
正道修士提起她都说“那位剑仙高徒，貌如天仙，剑如龙吟”，前半句形容她的容貌，后半句形容她的剑鸣，合在一起便成了一段被人反复传颂的佳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