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那年,筑基后期。
洛明漪在长青宗后山的剑瀑下闭关三个月,出关时修成了《青霄引》的进阶剑诀,《青霄剑诀》。
《青霄剑诀》只有九式,每一式都比《青霄引》四十九式加起来更加精妙复杂,剑诀施展时有风雷之音相随,剑芒在夜色中挥出时会拉出一道青碧色的光带,那光带在她收剑后依然会停留在空中数息之久,像一条被遗落在人间的星河。
萧既远在看过她完整演示《青霄剑诀》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差点把剑都扔了的话:
“已得我八成真传。”
这五年里,他们辗转玄州各地,沿着冥泉留下的线索一路追查。
冥泉在她筑基成功那年突然从玄州销声匿迹,那些曾经在阴暗角落里活动的黑袍修士仿佛一夜之间全部蒸发了,连最底层的药商和猎户都停止了收购妖兽,运输线上的管事也撤得干干净净。
萧既远判断他们收缩是为了准备大事。
九幽城封印的松动迹象越来越明显,冥泉将所有外围势力全部撤回九幽城,只留最核心的骨干在城中做最后的准备。
但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是祭坛、是夺舍、还是唤醒某个被封在九幽城深处的古老存在,仍无定论。
除此之外,洛明漪还做了许多她认为应该做的事,这些事与冥泉无关,也与修炼无关,只是她觉得“应该做”所以就做了。
她在玄州西部一座被仙门弟子欺压多年的散修坊市中住了两个月,帮那些修为不高但老实本分的散修们争取了公平的交易权,临走时坊市中的散修们自发送她出城,城门口的告示牌上至今还贴着一张被风吹雨淋得发白的感谢信。
她在一个被邪修灭门的小家族的废墟上找到了唯一幸存的小女孩,那女孩躲在枯井里躲了三天三夜,浑身脏兮兮的,连哭都不敢哭出声音,洛明漪将她送到云麓城交给了裴玉安置,裴玉将那女孩收为义女,取名“裴念”。
她在瘟疫横行的凡人村镇中驻留了整整三个月,用灵力替病患驱散疫气、用剑意在村镇四周布下隔绝瘴气的剑阵、用从长青宗丹房学来的粗浅炼丹术熬制驱疫的汤药分发给百姓,离开时村镇的里正带着全村的男女老少跪了一路,她扶都扶不起来,最后只能御剑跑了。
她的名声在玄州修仙界中渐渐传开,尽管筑基后期放在整个玄州修仙界中也不过是中上水平,但名气显然超过了修为的水平。
洛明漪做的每一件事都磊落分明,黑白分明,这就是她被人称颂的地方。
少女与人交手从不使阴招,救人从不问来历,待人接物爽朗真诚,说话时从不拐弯抹角,,有人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些,她说:“因为我能做。”四个字,不多不少,和她最初在青溪谷溪边对萧既远说“不负”时的腔调一模一样。
重返云麓城是萧既远提议的。
裴玉在半年前来了一封信,信中说苍山北部一带最近又出现了几起妖兽异常活动的报告,虽然规模不大,不过是几头原本生活在深山的二阶妖兽莫名其妙地跑到了山外的村镇附近,但这些妖兽出没的地点和时间与当年血骨老魔活动范围有几分相似,而且在其中一个妖兽巢穴附近发现了冥泉鬼首图案的刻痕,刻痕很新,不超过三个月。
萧既远看完信后沉默了许久,然后将信递给洛明漪,说了一句:“该回去看看了。”
再入云麓城时是个春日的傍晚,城墙依旧斑驳,城头的幡旗依旧猎猎作响,城门口进出的行人和商队依旧络绎不绝。
但洛明漪站在城门口望了一会儿,发现城墙上有几处被重新修葺过的痕迹,那是当年血骨老魔伏诛后她从黑瘴林被抬回来时,裴玉下令加固城防时新添的青砖,砖色比旁边的旧砖浅了几分,像是城墙身上的一道新疤。
裴玉二十三岁了,站在城主府门口迎接三人时,洛明漪几乎没能第一眼认出他来。
那个曾经温润如玉的少年城主如今已是青年模样,眉目间多了几分沉稳的棱角,身量也比从前高了几分,青衫依旧,笑意依旧,只是眉宇间的光似乎比从前更沉静了一些。
白芷见到他时热情地招了招手,洛明漪则拱了拱手。
裴玉还礼,视线在她脸上极自然地停了一瞬,然后便移开了,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洛姑娘,好久不见。”
在城主府的接风宴上,裴玉亲自弹了一曲古琴。琴是裴家祖传的老琴,琴身漆面已经开了几道细密的断纹,但音色愈发沉稳通透。
他弹的是一首叫《苍引》的古曲,清商一曲,弦声如水,满座安静。
洛明漪坐在席间听着琴音,琴声从耳中流入,却在心底翻涌起数不清的画面,七年前她第一次坐在这个厅堂里,不过是十三岁,炼气一层,面对血骨老魔的骨针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事后还振振有词地说“修士怕死修什么仙”。
如今她筑基后期,手中剑不再莽撞,但心意却比那时更加坚决,当年她只想杀一个血骨老魔,如今她想的是清天下邪还世道以公平。
但何时才能彻底荡除呢?
当年的小男孩林鹤已长成十五岁的少年。他在武馆苦练了整整五年,身形初成,肩宽腰窄,眉目清朗如松,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少年侠客的风骨。
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武馆弟子服,腰间系着一根白布带,那是还在为父母戴孝的意思。
他站在城主府正厅中央,对着洛明漪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跪拜大礼,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洛明漪将他扶起来,捏了捏他的肩膀和手臂,感觉到掌心下那层已经初具规模的肌肉和骨骼,眉间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
“想不想学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