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何为传承

作者:慕卿依 更新时间:2026/7/6 10:00:02 字数:2269

林鹤红着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个“想”字。

她对萧既远说:“我想收他为弟子。”

萧既远走上前来,伸出两根手指按在林鹤的腕脉上,一道极细微的灵识探入他的经脉。片刻后他收回手:“三灵根,资质中等。经脉宽度和韧度都一般,筑基之前会很慢。”

“又有何妨?”洛明漪说,“当年我连灵根都没有。”

萧既远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看见了那孩子眼中的光,和他当年在明月峰上看到的、那个挥舞着枯枝练剑的少女眼中的光芒一模一样。

洛明漪开始教林鹤最基本的呼吸法门。

她让他在院中盘膝坐下,用当年萧既远教她的那套口诀,吸三息,闭二息,呼五息,再闭二息,将意念沉入丹田。

林鹤坐了半个时辰就坐不住了,腿麻腰酸,额上青筋直跳,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洛明漪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模样,忽然就想起了七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青溪谷溪边的青石上,腿麻得像被无数根针扎,咬着牙一动不动。

她伸手拍了拍林鹤的肩膀,说了一句当年萧既远从未对她说过的话:

“累了就歇一会儿,歇完了继续。”

五年踪迹五年心,洛明漪在这五年中走了很远的路,见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

她从青溪谷走到长青宗,从苍山走到玄州西部,从一个被人救的凡人变成了一个能救人的人,从一个不知道自己的剑为何而挥的初学者变成了一个剑意澄澈、心志坚定的剑修。

如今她回到了起点,回到了这座见证了她第一次出剑、第一次受伤、第一次保护别人的城池。

而她的身边多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那是七年前她劈开铁链救下的孩子,如今正盘膝坐在她面前,学着和她当年一模一样的呼吸法门。

缘分这件事,似乎从来都是如此。

—— —— ——

收林鹤为徒之后,洛明漪在云麓城停留了半月有余,一边为这个刚入门的弟子打基础,一边协助裴玉处理那批零星出现的冥泉痕迹。

每日清晨她在城主府的演武场上教林鹤呼吸吐纳的基本法门,午后在裴玉的书房中对着那张标注了妖兽异常活动的地图反复推敲,傍晚则会独自登上城头,望着远处苍山山脉层层叠叠的群峰出神。

萧既远这几日不常在城中。

他用了一个简短到近乎敷衍的理由,“旧伤未愈,需要找一处灵力充沛的静地闭关调养”,便独自进了苍山脉深处,每隔两三日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只是短暂地停留一两个时辰,在裴玉的书房里翻阅最新的情报,与洛明漪说上几句话,然后又消失在群山之中。

洛明漪没有追问,但她心里清楚,萧既远体内那四根在万魂血阵中受损的经脉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彻底痊愈了。她曾在他调息时以灵识探过他的经脉走向,那几处曾经细如发丝的裂痕早已被剑意修复得光滑如初,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他进山不是为了养伤,而是为了查别的事。

什么事能让他如此频繁地往返于深山与城池之间,却又不愿对她多说半个字?

她不是没有觉察到这份刻意回避的分量,只是这些年的相处让她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在萧既远不主动开口的事,追问是没有用的,他会在合适的时机说出来,或者用行动让她自己发现。

随着时间的推移,洛明漪渐渐从裴玉提供的情报中拼凑出了一些耐人寻味的端倪。

白骨峡附近出现了新的阴气波动,那波动极其微弱,微弱到城主府派出的探子用最灵敏的感应法器也只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但它在持续增强。

三个月前还只是在峡谷深处偶尔出现一瞬便消散,如今已经能够在峡谷入口处被清晰地感知到,像是一扇被尘封了太久的门正在被人从里面一寸一寸地推开。

萧既远第一次看到这份阴气波动报告时追问了确切的时间,裴玉查了探子的原始记录后告诉他,最早监测到异常波动是在三年零两个月之前。

洛明漪在心中默默倒推了一下,三年零两个月之前,恰好是她筑基成功前后,前后相差不过数日。

还有便是是她无意间从云麓城中一个在茶馆里说书的老修士口中听到的一段闲谈。

那老修士须发皆白,看不出具体修为,但满口的掌故和轶闻信手拈来,在茶馆里说书说了几十年,城中的散修们闲来无事便爱去听他说一段。

那天他说的是苍山的来历,说云麓城外的苍山原本不是山脉,远古时期这里平整得像一块铺展在大地上的巨大白石,光滑如镜,寸草不生。后来不知是何年何月,被天外飞来的一剑劈成了今日这般群峰沟壑的模样。他说到“天外一剑”这四个字时特意压低了声音,端起茶碗润了润喉,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茶馆里的散修们哄堂大笑,七嘴八舌地说他又在编故事,苍山明明是地龙翻身造出来的褶皱山脉,哪来的天外一剑。

老修士也不恼,只是嘿嘿一笑,说你们这些后生晚辈没见识过上古修士的能耐,那一剑不单劈开了山,还在地底下留了一道口子,口子那头封着不得了的东西。

旁人再追问封着什么,他便不肯再说了,只是摇头晃脑地哼起一段谁也听不懂的古老歌谣。

洛明漪坐在角落里听完了整段闲谈,旁人都在笑,她没有笑。

因为老修士说出“天外一剑”这四个字的时候,她丹田中那枚金色道种忽然前所未有地震颤了一下,让她的气海在那一瞬间翻涌起了一层金色的涟漪。

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当初在黑瘴林被骨针震飞后意识模糊的那几息之间,她曾听到过一个名字,那时丹田里的道种也是这样震了一下。

后来她问萧既远真名时,也是因为这股隐约的直觉一直在她心头盘旋,让她觉得“萧游”这个名字不对。

如今这股直觉又来了。

天外一剑、地底的口子、被封住的不得了的东西,这些模糊的线索在她脑海中盘旋交织,像是一块被砸碎的玉佩,每一块碎片单独看都看不出所以然,但将它们拼在一起,便能隐约看出一个完整的图案的轮廓。

萧既远显然比她更早看到了这个轮廓。

他频繁进山,每次回来都去裴玉书房翻阅关于苍山地质变动和上古遗迹的卷宗,有时还会在深夜里独自对着那张标注了白骨峡阴气波动的羊皮地图凝视许久。

这一切都说明他已经追着某条线索走了很远,远到不愿让她在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被卷进来。

那便也动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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