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契约之殿(2)

作者:缪缪情缪 更新时间:2026/5/1 0:59:15 字数:2230

蜡烛的火苗轻轻一跳,杯壁上的金边也跟着颤了一下。官员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只是下沉了些许。"艾伦大人,帝国的婚配制度运行已逾八百年,自有其必要性。"

那位官员顿了顿,轻笑一声,把信往前推了半寸,右手无名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这是婚配令,公爵大人已经预签,您只需要在这里落名。"

只需要。

好像签字不是把一个人送上祭台,只是往账本上添一笔墨。

艾伦忽然想起母亲。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被挑中的,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共鸣,也不是因为她在谁眼里像个人。只是因为两道战争契约摆在一张表上,后代推演得出了一个漂亮的数字。

他记得她走的那天,马车帘子掀开了一线,她把手伸出来,像是想摸一摸他的头发。侍卫从外面把帘子按回去。很快。那只手只露了一瞬,无名指上有一道旧弓弦割开的白疤,像一条已经愈合、却再也去不掉的细裂口。

那时他太小了,也没有任何手段得知母亲的去向,母亲也没有一次往家里寄过报平安的信,至少他没收到过,就像人间蒸发般杳无音信。

他胸口的那股气,自那时一直开始膨胀,直到现在……

"必要。"

艾伦重复了一遍,像在嘴里碾碎一块砂石。他把信封拿起来,没撕,也没砸,只是翻过去,看着背面的印章和编号,看着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所以你们连她愿不愿意都不问。"

"这不是私人情感能决定的事。"

"那是什么。"

“艾伦少爷,您也不是小孩子了,您也应该知道帝国的规矩就是天吧。”

艾伦没有回答,只是把信放回桌上,推到了烛光照不到的地方。"我不签了,这个叫艾莉丝的我觉得不适合我,下次拿个更好的再给我吧。"

官员的声音还是温和的:"这不是请求。而且您的父亲公爵大人已经预签了,他还是很满意的,只需要您签上一笔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艾伦抬起眼睛。那一瞬间,他右手背上的剑形印记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冷意从皮肤底下一寸寸浮上来。战争女神的印记。几个月才烙上去的,冷得像淬过水的铁。现在它又冷了一次,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看了他一眼。

艾伦笑了,语气略带了些阴阳怪气:"你们去找一个愿意签的人比耗在我这来的更有效率。"

他转身就走。

"艾伦大人。"官员在后面叫住他,语调终于绷紧了一线,"拒绝婚配令,视同拒绝履行贵族义务。"

艾伦没有回头。

"那就别再把我当贵族。"

“是否把您当成贵族也不是您能决定的。”

原本已经加速离开的艾伦顿了顿,又停了下来,拳头松了又紧。

“我可以决定。”

……

他回自己的房间时,雨已经停了。

东翼最靠后的那一间,窗子对着马厩。夏天有蚊蝇,冬天不见阳光,父亲说这很好,骑士不该娇气。公爵府有几十个房间,艾伦住在这里,像一件暂时没被丢掉的旧兵器。

他打算离开这个地方了,脑子里早就预演过该往那跑了,也做了很多攻略,就等着出发了。

他也不知道离开之后该干些什么,也许,他还是记挂着自己母亲的行踪吧。

他收东西很快,快得近乎粗暴,到最后却只装出半个包袱。两件换洗衣服,一把标准骑士长剑,一条系包袱的旧带子,还有那件母亲留下的外衫。布料已经旧了,肘部磨得发白,针脚却还密,像有个人在灯下一针一针,把所有不能说的话都缝在了里面。

艾伦把外衫叠好,手指顿了一下。

十八年。

他待在这个公爵府已经十八年了。

他本来以为,离开家这种事,总该带点更壮烈的东西。恨也好,怒也好,至少该有一句能记一辈子的狠话。结果真到这一步,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十八年,再没有别的。

窗外的月亮从云缝里出来,把马厩屋顶照得发白。艾伦背上包袱,翻过窗台,靴底踩上瓦片时发出一声轻响。他小时候也是这么跑出去的,去旧石巷里斗剑,去平民区听吟游诗人胡扯,去看自己这一辈子大概永远摸不到的另一种生活。那时候回头,还能看见一扇给他留着的窗,现在窗还在,灯黑了。

出路是没有的,他只是先动了脚。

……

旧石巷废了很多年。

废掉的引水渠还嵌在石板下面,青苔从裂缝里长出第三层,踩上去发滑。两边墙面被几十年的潮气泡出深浅不一的斑,像一块早就病了、却没人有闲钱医治的皮肤。月光顺着巷顶漏下来,把那些废弃的东西照得格外清楚。清楚有时比黑暗残忍。

艾伦走得不快。右手背上的剑印越来越冷,冷得有些发麻。不是疼,倒像有什么本该属于他的东西正在松动,正一丝一丝,从骨头缝里往外退。

「她在收回去,这是在警告我吗?」

这个念头出来时,艾伦甚至没有握拳。他只是把手垂下去,接着往前走。贝洛娜不会为一个拒绝服从的见习骑士停步,神从来不为谁停步,父亲不会,教会不会,制度不会,女神多半更不会。

旧石巷走到尽头,昏暗的背景里,月华如水波荡漾,泾渭分明地淌过黑暗,照在了一座大殿上。

那是月神殿。

它并不高大,也不金碧辉煌。银色穹顶浮在一片稀薄月雾里,像夜色自己养出来的一颗冷珠。青铜弧门虚掩着,门缝里静得过分,连风都没敢往里挤。和城里那些热闹的大神殿比,这地方冷清得近乎失礼。

传说月之女神懒得管凡人的事。

传说这座神殿夜里开着门,是因为她连把门关上的兴致都没有。

当然不排除月之女神就是纯纯无人在意,不然这座神殿为何如此年久失修?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还真是喜忧参半,他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艾伦已经没有退路了,于是他推门走了进去。

殿内月光满得像水。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尽头,银白色的光从最高处笔直垂下来,把石板的纹理一根一根挑亮。墙上浮着细浅的月牙刻痕,不像工匠凿的,倒像月亮自己年深日久,在石面上慢慢磨出来的。殿中央有一方浅池,水面平得过分,平得像一面被谁抽走了呼吸的镜子。

这里没有香火气,也没有祈祷的热度。只有安静。不是空无一人的安静,是有人在这里,可那人不必出声。

艾伦站到池边,把剑解下来放在石沿上。金属碰石,轻轻一响,很快又被月光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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