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吗。"
他本来想说得更平静些，出口却还是发硬，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还没来得及冷的铁。
无人回应——这是自然的。
可艾伦还是像握着救命稻草一样继续喊话，因为他知道或许这是他绝无仅有的机会。
"我是来签约的。"
池水平着，穹顶上的光依旧没有动。
艾伦盯着那片水面，喉结滚了一下。
"不是来求你救我。"他说，"也不是来跟谁赌气。好吧，也许一开始是。可我都走到这里了，你总该给我见一面。"
还是安静。
于是艾伦笑了一下，这次连嘲讽都懒得藏。"你看，连神都这样。人人都说自由，轮到人伸手去拿的时候，门后面什么也没有。"
水面亮了。
不是倒影亮，是水底先有了光。紧接着，那道从穹顶垂下来的月华在池前凝起轮廓，像夜里散开的雾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拢回去。银白长发，弦月冠冕，金色眼瞳。她站在那里，冷得像一场没有温度的潮汐。膝边伏着一只银白月兔，耳尖缀着一点星光，正和主人一同看着他。
"你倒很会替神下结论。"
她的声音不像从嘴里出来，更像月光自己改了频率，从四壁与穹顶同时落下。轻、慢，却哪里都躲不开。
"你闯进我的殿，就是为了抱怨这个？"
艾伦跪下去，不是敬神，而是心理和生理都到了极限。膝盖碰上石板，凉意一下子钻进骨头里。他抬起头："我要和你签约。"
"为什么。"
"因为你不一样，你从不拒绝，随心所欲，就像这道漂浮不定的月华一样，没人能束缚你，包括所谓的契约。"
露娜希亚垂眼看着他，神情淡得很，近乎刻薄。"所以你是选了我，还是没得选。"
月兔抖了抖耳朵，像是在等他出丑。
艾伦沉默了一会儿。池边太静，连呼吸都像会惊动什么。他看见自己湿透的袖口，看见石板上的水痕，看见月光落在女神衣摆上，一点褶皱也没有。
"刚开始是没得选。"
话说出口，反而容易了些。
"我听说你不管这些事。听说你的神殿门槛最低，最冷清，最没人来。于是我来了，说不定我来了可以待神殿里很做伴缓解寂寞。"他抬起眼睛，声音还是不高，却一字一字往外落，像把心里那些硬东西全敲碎了扔出来，"可我站在这里才明白，不是没人来，或许只是是你不肯去。"
他顿了顿，喉咙里像卡了一根刺。
"你看人的时候，确实像在看人，一般的女神可不会和一个凡人说这么多话，她们可高高在上多了。"
月神——露娜希亚沉默了。
池面上一圈极细的波纹慢慢荡开，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艾伦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背上正在褪色的剑印。"所以现在，我想选你。"
这一句说完，殿里更静了。
良久，露娜希亚才轻轻偏了偏头。那只月兔也跟着偏头，耳尖的星光晃了一下。
"还可以。"
她伸出手。
"那便如你所愿，把手给我。"
艾伦把右手递过去。那枚剑形印记正在冷热交替，像一颗错了拍子的心脏。露娜希亚的指尖落上去时，并不冰，也不暖，是一种近乎没有体温的触感，像光轻轻压在皮肤上。
印记无声碎开。
没有血，也没有疼。暗银色的纹路从手背上裂成细小碎片，像一层太脆的霜，被谁在指腹下轻轻一碰就全散了。最后一瞬，它亮了一下。不是剑。也不是贝洛娜的纹章。那形状更古老，也更陌生，像某个已经被忘掉很久的名字在黑暗里睁了睁眼。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那位战争女神走了"露娜希亚说，"现在 轮到我了。"
月光骤然下坠。
不是照耀，是灌入。那道银白色的光从穹顶落下来，直直穿过艾伦的胸口，化作盈盈一握。随后冷光像一条冷河忽然在血肉里改了道。
肩骨先变，像有人从两边往里轻轻一推。
接着是肋骨、腰线、手指，关节一寸一寸被磨细，骨头的重量也跟着变了。他想抓住池沿，手指却先陌生起来，修长，轻，握力的方向全错了。
头发垂下来，银白一泻千里，一路越过肩头。耳侧发痒，骨肉像在夜里自己生长，最终拉出尖锐而优雅的轮廓。皮肤上的旧茧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滑腻如玉的肌肤；训练留下的记忆没有消失，可承受记忆的那副骨架被整整换了一遍。
艾伦撑不住，半跪半跌在池边，呼吸乱得厉害。
整个月亮都被像塞进了身体里，撑的他整个身体满满的，涨涨的。
……
月光慢慢散开。
池面映出一张脸。银白长发，金色瞳孔，尖耳，线条柔和得陌生，可眼尾那点发狠的神气还在，像旧日那副面孔没有死透，只是被藏到了更深的地方。
她看着水里的自己，很久才开口："这是？"
自己的声音轻了，细了，不再像先前那样硬邦邦地撞在石板上。可尾音里那一丝不肯让人的倔强，竟还在。
露娜希亚站在月光里，眼神没有半点怜悯。
"这是惩罚，也是考验。"
她往前走了半步，裙摆边缘像一片无声漫过来的潮。
"你想自由，想逃离规则。"她说，"那就去试一试。换一副身体，换一个性别，换一个阶层，换掉你在族谱里被写好的每一行名字之后，你还敢不敢说这两个字。"
她看着池边的人，像在看一块刚被投入深海的石头，想知道它最终会沉到哪里去。
"我对你很感兴趣，会看着你，一直一直，一直一直。"
“不知道的以为您是病娇超级超级喜欢我呢。”
“你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女孩子了，不可以如此无理的发言，要有涵养和修养。”
“可我内心还是个超级硬朗的男子汉啊……虽然确实已经是一个女孩子了。”
“……没关系的，这个世界会教你如何变成一个温润可爱的女孩子的，这只是时间问题。你以后也不应该叫艾伦了，该换个具有新生意义的新名了，我将赐名予你，月见，此为汝之真名。”
“？”
可艾伦……或者说月见已经得不到回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