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拜,路上小心。”曹玄的妈妈跟耶鲁和狄罗征挥了挥手。
“拜拜。”
“拜拜。”
他俩走之前回了一次头,然后扭过来,无言。
时间过去了整整两个小时,而且这桌火锅也是曹玄的父母请的,可肚子却半饱不饱。如果耶鲁的胃会说话的话,那么它一定会无奈地摊开手:算了,就这样吧。
坐扶梯,下三楼,无言。
商场里的白光开始慢慢让他俩疲倦了。
“耶鲁,”狄罗征吃着火锅店里送的小零食,“你还打那个舞萌不。”
“游戏厅太吵了,”耶鲁说,“我们还是找个什么安静点的地方聊会儿吧。”
“行,”狄罗征说,“跟你这家伙聊天能让我舒服舒服。”
找了个离游戏厅略远的长椅坐下。
“说实在的,曹玄爸妈的状态比我想得甚至还差点。虽然出来吃火锅了他们,但是……出来吃火锅好像也是那种,出来散散心,要不然心里受不了的感觉。”狄罗征说,“他们看起来像是五十多岁了。”
“是啊,”耶鲁抬起头来,“曹玄刚出院那天,吃的就是火锅。”
耶鲁的思绪回到了四年级的那个暑假。
“曹玄,你吃了两盘肉了,还要吃炒饭吗?!”狄罗征吓了一跳,尽管他是食量最大的那一个,四年级的他也不敢说能吃下这么多东西。
曹玄没理他,他在埋头狂吃。本来苍白的脸现在涨得通红,汗水从他的脸颊上滑落,到了这个地步上,他不是在消除自己的饥饿,而是单纯与面前的食物战斗了。
他拼命舀着炒饭,几乎嚼都不嚼就吞了下去。
“你可千万别吃撑了,你刚出院啊!”
说完,耶鲁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果盘,他吃了三片菠萝和两个小芒果——我们真的是在同一家店里吃东西吗?
他会吐出来吗?
终于这一碗炒饭吃完了——他几乎吃了一个成年人的量。
曹玄抬起头看着耶鲁和狄罗征。他看起来很像说些什么,但是此时如果一开口的话,恐怕他刚刚吃进去的东西就会全部哕出来。
就这么盯着他俩看了三分钟。
“我吃得很开心。”他说,“我想吃好多好多,多到把肚子撑破。”
“撑破就算了……”
“我要拼命吃,吃得越多好得越快。”他说,“我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你肚子痛不痛啊?”
“痛,但跟医院里的感觉不一样。”他说。
狄罗征长舒一口气。
“你真的吓到我了。”
“他那天怎么吃了那么多东西?”狄罗征喃喃自语道。
“大概是因为在医院里吃不到什么好吃的吧。”耶鲁说,“我有点想他了。”
“他送给过我一个非常帅气的自来也的手办。”狄罗征低下了头。
“他买了一本《梦的解析》给我——虽然到现在我还是看不懂,哦对了他还送了全套的《克苏鲁神话》——也是有点儿看不懂,不过确实很恐怖就是了。”耶鲁说,“他约着我们到老了住同一家养老院来着。”
“那会儿我简直要哭死了。”狄罗征说。
“你说到最后,他爸爸妈妈到底知不知道他看那些东西?”
“我觉得不像是知道,要不然会跟我们提这个事情的。”
那些东西让耶鲁至今记忆犹新。
“哇啊呜啊啊啊啊!”狄罗征从曹玄的床上跳起来。虽然现在是白天,但是他故意把房间里的窗帘拉上,门也关上,现在这间屋子里面只剩下冰冷的漆黑,和一个播放着什么东西,闪烁着昏暗的光的平板电脑。
“啊,你被吓到了。”曹玄按下暂停键,回过头来看他俩,“这已经是不算那么恐怖的一部了。”他看着那个煞白且病态地翻着白眼的鬼脸若有所思——他大概以为自己不害怕,他俩也不会吧。“《午夜凶铃》果然还是太经典了——也许我该带着你们看《忌日快乐》的?”
“我的天哪,刺——激——”狄罗征又塌倒在床上,然后扭过头来看耶鲁,“你胆子真大啊。”
耶鲁没说话。
“耶鲁?耶鲁?”曹玄挥了挥手。
“不好,”狄罗征说,“他眼睛里面都没光了,吓傻了……”
众所周知:在看恐怖片的时候,被鬼吓到跳起来叫的往往没事,最有事儿的就是那个看起来一动不动,几乎跟死了一样镇静的。
“耶鲁!耶鲁!”狄罗征摇晃着他的肩膀,“你不能死,你死了,《梦想闪亮亮》的观众就少一个了——”
“啊……”耶鲁张了张嘴,一颗带着余悸的泪珠从眼里掉出来。“我们接着看吧,它已经吓到我一回了。”
“你得保证不笑话我,”耶鲁说,“我跟我爸妈在一块儿晚上睡了三天才真缓过来。”
“这估计是你被吓得最狠的一次了吧。”
“那倒也不是,在QQ上看到了跳脸杀的一回是吓我最狠的。”
“他为什么喜欢看恐怖片啊……”
“他跟我说,看恐怖片的刺激能爽到他,”耶鲁回忆道,“而且他说,如果死了能变成鬼去吓人,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现在想想,如果他变成鬼的话确实就好了,”狄罗征说,“说明他还在看着我们,只不过我们看不见他就是了——有可能就坐在你或我的身边呢。”
“确实啊。”
但是耶鲁能够确认的就是:由于商场里人来人往,魇鬼大概不会少,所以还是很有可能有魇鬼在他们身边。
……曹玄应该会相当喜欢魇鬼的设定吧?
“要不我们再去楼上买个鸡蛋仔吃吃吧,”狄罗征站起来,“我都没吃饱。”
“我猜你就没吃饱。”耶鲁并不急着站。
他们又折返回四楼。狄罗征要了份鸡蛋仔,张开胖嘴三口两口风卷残云以后,耶鲁看他脸上五官的线条柔和多了。
“我认为看在曹玄的份上,”狄罗征对着耶鲁说,“你应该回去把舞萌打了。”
“啊,这又是啥意思啊……”
“他说,别后悔。”
……
“你还记得那个杂志上的故事吗?”来看望曹玄的耶鲁,突然被他这样发问。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输送着液体的管道和消毒水的味道,以及若有若无的争吵声与严肃的气氛给耶鲁带来了很大的不适——他总会想起自己小时候的病。因为自己的病,他对幼儿园的印象几乎是若有若无。他耶鲁身上的病真的好了吗?如果好了,自己出院了,可是为什么自己来到医院以后还会流汗,心慌?但是曹玄不一样:他习惯了。就像他习惯于恐怖片的阴森一样。——但即便如此,耶鲁告诉自己,自己一定得克服恐惧来看曹玄。
“什么故事?”
“掉叶子那个。”
“好像记得。”
“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那我就肯定不用死了,我干脆直接去南方的医院多好!我听说那里的叶子是不会掉的。”
“那个人能活下来的原因是因为人家有信念呀,最后那片叶子是人系在树上的。”
“信念的用处一点也不大。”曹玄反过来说,“秦始皇不想死,可最后他还是死了。”
“我还真希望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长生不老药呢——到时候,我们就都不用死了——可是,可是万一只找到了一点儿,不够分的怎么办?”耶鲁说,“干脆先多分给你点儿吧。”
“就算是秦始皇,他也没找到呀。”曹玄说,“既然大家都要死,死就不是什么大事儿……你别不让我说这些。”曹玄咳嗽了起来,“如果人就像虫子一样春天生冬天死会怎么样?”
“那么大家一定难过死了,人们肯定讨厌冬天了,那个时候。”
“不一定,耶鲁!说不定大家反而会珍惜生命,活起来更开心呢。”
“医生总是背着我,跟我爸爸妈妈说什么东西,回来以后就看见我妈妈,她好像哭过。我猜就跟书上写的一样:‘你的儿子只剩下几年几个月的生命啦!’之类的事儿。其实这些话,他为什么不对着我说呢?我妈害怕,可我又不害怕——所以应该对着我说才对!”
“其实我能接受的……我无非就是活得短一点而已。”
“我觉得你能活好久好久,”耶鲁两只手捏住床单,“你能活到22世纪。”
“你怎么知道?”
“我说的,22世纪说不定就有时光机被造出来了,你难道真的不想看一眼吗?”
“反正没看到时光机的人那么多,”曹玄说,“说实在的耶鲁,我有很多想法,我不能跟我妈妈说,因为跟她说了,一定会把她气哭的——所以我只能跟你说。”
“其实,我是真的不在乎自己到底能活多久的。但是我倒确实有那么一丁点不甘心来着。”
“怎么?”
“我好羡慕那些能在操场上自由跑跑跳跳的家伙啊——还有那些能飞上天或者变成动物的主角什么的。你不觉得他们活得比我精彩多了吗?如果我也能那么精彩的话——比如穿越到恐怖片里封印个邪神或者控制个生化实验室之类的,那么我现在死了也没关系。我想活是因为我想活得精彩。”
“那你更要好起来了,”耶鲁说,“你好起来了我们俩——再带上狄罗征,咱们一块儿,到时候想干什么我们就去干什么,绝对不听他们大人说的。”
“行,到时候我们把所有想去的地方都去一遍。狄罗征大概想看非洲大草原,你的话是黄色的沙漠里的银河和流星,对吧?我嘛——去看点吓人的东西。”
“所以说啊,”曹玄顿了顿,“耶鲁,别后悔!反正人到头来都会死嘛,所以在死前最好把自己想干的事儿都干了,这样再去死就可以笑着死了。我现在虽然躺在这里,但是我已经在试着实现自己的愿望了。”
“……万一我的愿望实现了,又有新的愿望了怎么办?”
“那就再去实现愿望,实现两个愿望总比实现一个强,你说对不对?好啦,耶鲁,别后悔!只要一个人最后死的时候不后悔,那他就很厉害啦!”
“……我不后悔,你得抓紧好起来啊……”
“咳咳,好。”曹玄看了看挂起来的输液瓶,药液注入他被缠在纸药盒的手背上;然后看了看发白的天空,接着眼神回到耶鲁的脸上。
“如果我能活到变成老爷爷的时候,咱俩——带上狄罗征——要不要住在一家养老院?”
“行,就这么定了。”
“来,”曹玄伸出右手小指,“咱俩拉钩。”
“拉钩。”
……
“啊……好吧,你说的有道理!”耶鲁的手捂住了上半张脸,停了一阵后拿开,“我们走,去打舞萌。”
那天,耶鲁给自己所喜欢的术曲和动漫神曲排了个时间倒序,拉上狄罗征,从头到尾一个一个地打,孤注一掷地打,既是给他自己打,也是为了曹玄而打。他的肢体并不协调,所以中间漏了不少。一直打到后背的衣服渗出了咸涩的汗水——他背后的长凳上已经排了五个人了。
“我……打好了。”耶鲁颤颤巍巍地倒在长凳上,掏出刚买的脉动咕咚咕咚地灌着。
“虽然我有至少六成歌没有听过,”狄罗征擦着额头和两腮的汗,“但是挺爽的,我大概能理解你为什么喜欢这东西了。”
“啊……我不后悔了……”
他俩走出商场,天已经黑了,一阵凉风吹过,刚刚出完汗的他们打了个寒颤。
天上的一轮圆月,尽管因为四周的路灯、霓虹、招牌,他们已经看不见洒在地上的月光了,但是他们依然能看出:今晚的月亮温柔且金黄。
“是你最喜欢的黄色啊。”
“是啊。”
耶鲁和狄罗征掏出手机来想拍一下,结果手机里面只有一个模糊的光球,于是他俩把手机收了起来。
“下次我们啥时候出来再玩?”
“不知道,”耶鲁说,“大概只剩下寒假了。”
“元旦呢?”
“我妈不会轻易把我放出来的。”
“好吧。”狄罗征的眼睛往下看了看,随即接着看他,“寒假的话我们干脆一起到什么地方旅游去吧。”
“嗯,去干啥呢?”
“咱去找UMA呗。”狄罗征看着他笑,“我作为主角可以保护你不被吃掉。”
“哎,到时候再说吧,到那时候最好找一个能舒舒服服睡觉的地方——我要好好做做梦。”
“你怎么回去?”
“打车回去。”
“我也是,那,拜拜?”
“拜拜。”
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后,耶鲁把自己塞进后位里。看着车窗外各种亮色交织,他的视野逐渐变得模糊:每个发光的亮晶晶的东西都会扩大,交融,变成杂乱的光点。
他终于体会到了结束的感觉:玩的时候经历了很多,有说有笑,但是到了结束以后就只剩下了怅然若失。
“说起来,人能遇上谁还真是缘分的大手在发力呢。”耶鲁暗想,“他们跟我一样,也有死了的同伴——好像没有他就没有什么‘游侠儿小队’吧?明明之前从来都没有见过,我们的经历还真像啊。”
“那既然如此,我们就好好抱团取暖吧。”
出租车越过路灯,越过车流,越过立交桥,灯光昏暗下来,终于开回了皇城府小区。
下车,扫码付钱,走进单元门,脚一跺,灯亮。
耶鲁周围看了一圈。
“他们有可能会在这里看着我吗?”
他抬抬眉毛,“今天睡过去估计也是练习五色流吧……”
……
比起听到某个成员见他睡过来的呼喊声,更先传进耶鲁耳朵里的是一阵呼啸而过的烟花升空声,一阵刺眼的白光从房间的门口处射到房间的另一端。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咝……怎么又断了?这是第四根了——欸,耶鲁!你醒过来了?”
耶鲁把书放在左手边,从床上坐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两手各拿着一半断裂木棍的迷莲波:她摘下了她的斗笠和蓑衣,放在了衣柜上,头发自然地披散开来,与初见时相比,她的脸色健康了不少——刚开始那简直是病态的消瘦,现在则丰润了点。按照幻境梦界的算法,耶鲁已经与他们见面一个多月了,所以游侠儿小队尽管依然珍视耶鲁的存在,但已经不会表现出那种初见时的激动了。在他左手边的书桌上,摆着目前为止带过来的六本《哈利波特》,只不过其中几本像是遭受了事故一样——第六册上面深深地扎了一根匕首,第四册扎了两根,第五册扎了三根,第三册更不得了,扎了整整五根。耶鲁怀疑,那本变成筛子的书还能不能看到字了。
“……好,今天我的眼镜和徽章是你给我戴上的?谢谢你了——我把最后一本《死亡圣器》放床上了,别忘了看看。”耶鲁从床上爬起来穿上拖鞋,“话说,你刚刚在干什么?”
“我在造魔杖。”
“魔杖?”
“昂,对,说来也怪,我们这里有这么多种巫法,却还没有一种用这魔杖发力的法术呢,看了《哈利波特》我就想,能不能造一个魔杖出来?于是我就试,选木材,让丁链削尖,磨光,然后试着施法,画符……倒是都能用!就是我造的这些魔杖,用个三五回就断了!刚刚断的这根,我用了八次,还以为成了,结果又断了,亏我这回找的上好枣木呢。”迷莲波拿起断了的魔杖,来回看了看,露出极可惜的神情。
“说起来你刚刚施的什么咒啊?”
“『除你武器』。”
“啊?你居然施出来了?我记得这个咒语好像不是按中文这么念的,你得念『Expelliarmus』!”
“但我确确实实把咒语发出来了……奇怪?哎说起来,如果是你的话,说不定能做到施咒不让魔杖断呢。”
“难说,没有猫头鹰来找过我,我可能是个麻瓜。”
“但是你能把那本叫什么《勇漫》里的法术用出来,我觉得用用《哈利波特》里的也不是不行——这两天磕简体字真是麻烦,还好我擅长画符,学新字体比较快——你在幻境梦界里可不是什么麻瓜。”
“也是,说不定我可以试一下……等等,”耶鲁发现了端倪,“他们呢?”
“嗯,丁链现在在客厅里的桌子前学你说的数理化,火海和桃鸦他们在楼顶练武来着。你现在要去找他们吗?练完五色流回来,桃鸦说要开会——其实你现在不去楼顶,咱俩聊会儿也不是不行——干脆你就先在屋里多呆会儿吧?”
“开会?”
“商量下一步,我们小队的计划来着,”迷莲波说,“其实有点儿小小的分歧,我们之间。”
“啥分歧?”
“关于你的:桃鸦和火海想的是,你应该先抓紧训练五色流,抓紧当上五色流修士;而我跟丁链的想法是:你现在最好先别急着练五色流,好好开发开发自己的潜能。你是个幻梦体嘛,多探索探索自己有什么本事肯定是件好事,我觉得——你不是能用你读过的书里面的法术吗?桃鸦说,‘因为耶鲁现在面对魇鬼情绪不稳定,所以现在先把五色流掌握透了,才能保证面对魇鬼的时候不至于搭上命!’但是你想,你用手机和漫画里面的法术的时候甚至都不用人教!可能你现在能用的法术才适合你吧!”
“也是,但是我还是想抽点时间学学五色流,因为那些书里面的技我能用了,再学个五色流也挺好。”
“但是按桃鸦的意思看,他好像接下来要带我们干个大事儿,所以并没有充足的时间给你用。”迷莲波叉起了胳膊。
“什么大事儿?”
“……他说他今天开会说。”
“行,待会儿我也先找找他们。”
迷莲波深吸一口气。
“其实桃鸦想让你抓紧学会五色流是有他自己的考量的,他这么想倒也情有可原。只不过,我觉得现在花太多时间用在五色流上不适合你罢了。”
“怎么回事?”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迷莲波靠了过来,“说起来那么久了,你难道就不好奇桃鸦平时不用五色流的时候,为什么非把自己那张脸遮起来?他的头发为什么是雪白色的?”
“啊,遮脸说是因为他说他的眼睛是‘天窗’,不能随意揭开来着……至于头发我还真的没好奇过。”
“……为啥?”
“不是,在这里大家头发颜色不都挺扎眼的吗?你是紫的,丁链是灰的,火海更厉害,有橙和蓝两个色,所以在幻境梦界里,桃鸦的头发是雪白的也正常吧——不过莲波姐,你这么说,他头发肯定不一般,对吧?”
“啊,那岂止是不一般啊。”一听耶鲁感兴趣,迷莲波的嘴角上扬了。“在十二岁之前,他的头发一直是乌黑的——我来给你讲讲什么是‘白发修士’吧。”
“你知道吗,在所有的五色流修士里面,最强的那一批,会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修炼中洞开天脉,通彻原炁,他们的头发就会变得雪白,只有登峰造极的五色流修士才能有当白发修士的想法。全天下当上白发修士的家伙,我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我见过的白发修士有两个:一个是墟青师父,平生杀魇鬼无数,江湖上大家都尊称他为‘剿鬼龙墟青’来着,他是四十二岁那年在泰山玉皇顶上悟透天道,通晓‘召唤灵’术以后变成的白发修士,可惜他四个月前被病魇鬼寄生,病死了——另一个就是桃鸦!桃鸦十二岁的时候就变成白发修士了!他,是幻境梦界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白发修士!这么跟你说吧:在五色流这方面,该死的徐王八(虽然确实也死了)是个普通人;丁链是个三年一遇的能人;我也勉强算个十年一遇的强人;大哥是个二十年一遇的高人;火海是个百年难遇的天才;至于桃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现在他就已经能名垂青史了!如果有一本书要写五色流,那么里面一定有他的名字!火海现在拼命用功,因为她将来也想当白发修士!当然我觉得以火海的水平,她迟早会当上。”
“养出一个十二岁的白发修士,这无论是对桃家还是对师父家来说都是祖坟冒青烟了——青烟能让人睁不开眼!所以哪怕在桃鸦的眼里师父是个面严辞厉的老古董,在我们的眼里,师父简直是在溺爱他!”
“正是因为师父这么重视他,他对五色流的热爱与忠诚到了无可复加的地步——我敢说有三样东西他视作信仰:猕猴桃、幻梦体和五色流。”
“所以我想,我们对你的看法大概比他和致力于成为白发修士的火海多了几分‘旁观者清’吧。”
“啊……”耶鲁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突如其来的长篇故事,所以他站在那里想了想。此时此刻,他的想法回到了他来到幻境梦界的第一天:那时耶鲁因为魇鬼而发起狂来,但是桃鸦只用了两个五色流招式就解决了所有的魇鬼。
那么现在来看,有没有可能需要桃鸦放上两招解决掉的魇鬼其实并不弱?相反,有可能实力强得恐怖?
想到这些,耶鲁大概能理解幻境梦界人们直到今天还没有彻底消灭魇鬼的原因了:在绝大部分的幻境梦界人眼里,遇到哪怕任何一只魇鬼,可能都是除了绝望还是绝望的事情。
……等等,还是不对。
那既然魇鬼的实力那么恐怖,大家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魇鬼吃掉,那么大家为什么做不到团结一致共起反抗?魇鬼猎人为什么还是只有这么点儿?耶鲁也是看过《鬼灭之刃》的,至少被鬼害得家破人亡的那些人,有很多都加入了鬼杀队,而且在幻境梦界里也确实有这种超级厉害的白发修士……如果幻境梦界人戮力同心,难道真的就干不掉魇鬼吗?
……奇怪,太奇怪了。
“有道理,莲波姐。”耶鲁往门前走去,“我想……我想再去听听桃鸦是怎么说的。”
“……然后再考虑练五色流的事情?”
“那倒不是,”一阵黄光,耶鲁走进了门里,“是关于白世界和幻境梦界的——我怀疑有些白世界的事情,他懂得比我还多。”
耶鲁穿过了门。
他看见灰头土脸的丁链正趴在客厅的茶几前面,他缩在沙发与茶几中间的缝隙里,手里在摆弄耶鲁给他带来的地球仪。此刻他的视线正好移到耶鲁身上。
“啊,你来了啊。”
耶鲁走过去,桌上凌乱地摆着几根铅笔,一块橡皮,茶几上全是橡皮的渣滓。还有一个小碟子——碟子里面是蠕动的肉虫,耶鲁不敢再看,于是他拿起了丁链刚刚放下的,钉起来的一本A4纸。从头到下,上面写的是:
验地圆之法……
验地自转之法……
测地质之法……
测月动之法……
幻白月差……
……
耶鲁发现,他写的基本上全都是简体字。
“桃鸦和火海在楼山顶,”丁链抬起头来看他,“我以后也得去,观星。”
“行,”耶鲁放下那本A4纸。
一路穿墙出门去,在香炉中氤氲的气息中,他爬到了顶楼,他听见了头顶上方非常激烈的武器撞击声。
他穿过了通往天台的门。
此时此刻紫红色的天空依然是一片繁星,扭曲的血管状星体膨胀收缩着,然而,幻境梦界中的月亮已经沉到西方,东方的天空变成了粉红色——快要日出了。
有两件衣服被脱在门左边的平面上:一件非常大,是一件黑斗篷;一件短一点,是像外套一样的深红色半臂短襦——只穿着一身灰袍的火海和褐麻布衣服的桃鸦在激战。镰刀和砍刀碰撞,耶鲁几乎可以看到火星从中迸裂而出。桃鸦的白发像暴风雪一样翻腾,火海的头发也像烈焰一样燃烧!他俩撸起袖子,此时耶鲁才发现桃鸦虽然比火海有身高上的优势,但是火海的双臂肌肉要比桃鸦更加发达有力!他们从楼顶的一角战至另一角,火海挥舞镰刀从上往下劈下,桃鸦急忙用大刀一挡,此时火海右腿发力往桃鸦肚子上踢去,桃鸦一用力硬挡开镰刀,飞速转身至火海身后,用刀背朝着火海劈了过去,然而火海把镰刀的头朝下,刀柄朝上往后一捅,刀柄就捅到了桃鸦的肚子——看来这一下是有点痛,这一下竟然把桃鸦捅飞出去——他飞出了天台,没拿刀的左手抓紧抠住楼顶一角,火海赶忙放下镰刀冲过来把他拉上来。
汗流浃背的两人双手撑地,瘫坐在楼顶上,正好背对着耶鲁——他俩好像都没有发现背后那个看得目瞪口呆的小幻梦体。
“单论武力的话,海啊,我还是比不过你呀。”
火海不知是不是因为得意,乐了一下。
“你还得多练!——好吧,但凡你放个五色流,我反正是过不了一招,”火海仰起头来看天,“天要亮了。”
“是啊,话说,耶鲁是不是快来了?”桃鸦问,然后回过头来,看见了扶着门的耶鲁。
“哎呀,你还真来了!”桃鸦喊,火海跟着回头。
不知为什么,耶鲁想起了“说曹操曹操到”这句话,“下次也许可以给桃鸦带本《三国演义》。”他想。
“哎?耶鲁,你是什么时候来的?!”火海看着他。
“来了一阵子了,你俩打架没看我。”耶鲁说,“说实在的,你俩有点吓人了!几乎是要把对方弄死的程度了。”
“哎,”火海摆摆手,“你又忘了幻境梦界,不是魇鬼杀不死人的。”
“是啊,其实在这里练武互相拼得鲜血淋漓的时候多了——今天我俩只是洒洒水。”
“不过无论打成什么样,到最后都能长好。”火海说。
“我,我也要这样练武吗?”现在轮到耶鲁汗流浃背了。
“现在还不用,”桃鸦说,“我们接着炼五色,天要亮了,时间很不错——去那边坐下吧。”
耶鲁面朝南盘腿坐下,调整起了呼吸。
“迷莲波是在你屋里呆着吗?”
“啊……是的。”
“她跟你说了些什么呢?”桃鸦问——但是语气并不像是在盘问耶鲁。
“嗯……她说希望我能拿出更多的时间自己尝试探索自己的能力来着。”耶鲁没提白发修士的事情。
“嗯……”
桃鸦靠了过来。
“其实,你花点时间去试试自己的能力倒也是应该的,只不过你想,学好五色流肯定更帅对吧?而且如果你会了五色流,打魇鬼就不会那么手忙脚乱了,所以我想,你肯定要试自己的潜力,但你得先把五色流学会了……”
但此时耶鲁被桃鸦手掌下的楼面惊讶到了:在桃鸦手掌周围一圈的位置,长出了密密麻麻冒着青色荧光的苔藓,苔藓上面长出了数十根豆芽状的孢子囊。
“桃鸦,你手底下那是?”
“……啊!哦!我的眼睛露出来久了就是会这样。”桃鸦起身跑回门口处拿衣服。
“好啦,小耶鲁,既来之则安之,你就开开心心练五色流吧——万一,我说万一,”火海说,“你要是真练成白发修士了呢?”
“嗯?”耶鲁假装不知道。
“只要你五色流练得够厉害——练得非常厉害就行,桃鸦就是白发修士。”火海说,然后她抬起头,“不过下一个白发修士得先是我。”
天空变得越来越粉,东方冒出了金色的光。
“在聊什么呢,”桃鸦披上了他的兜帽,又遮住了眼睛,“来炼五色吧!炼好了我们就开会。”
“刚刚迷莲波也说你要开会,”耶鲁头转向他,“所以我们到底要讨论什么呢?”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桃鸦歪嘴一笑,鲨鱼一样的尖牙又露出来,“有什么问题,等炼完了再说吧。”
此时此刻,耶鲁本来想问的许多关于白世界和幻境梦界,魇鬼为什么肆虐的问题全都噎到了嘴边。
“算了,先炼再说吧。”
今天耶鲁表现不错:他比昨天多坚持了半刻钟。
“好了,”桃鸦拉起大汗淋漓头晕目眩的耶鲁,“我们去开会吧。”
……
大约十分钟后,游侠儿小队全员围坐在耶鲁家客厅的茶几前。
“下次我会在餐桌上睡觉,把桌椅都睡来的。”耶鲁嘴上这么说,但其实他觉得大家一起坐在地板上还挺好玩的。
“好了好了,我们现在先开会。”桃鸦说。
“讨论耶鲁的下一步方向?”迷莲波双臂交叉问桃鸦。
“你看我都没说,”桃鸦说,“这是我们队的会议,现在要说我们全体的事情。”
“那我们下一步要干什么呢?”火海问。
“这个就得跟耶鲁有关了。”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听我说完嘛,”桃鸦说,“在中秋节跟你们全员汇合之前,我与耶鲁不是提前认识了六七天吗?在那之前他在他的学校里睡午觉的时候,一个不留神又回到了幻境梦界,在他回到幻境梦界以后——是在学校里嘛——所以遇到了一堆魇鬼。幸好我早有预料,帮他脱了围,哦对了,他就是在学校里学会用漫画的。”
“我大概猜出来了,”迷莲波说,“所以说,我们是不是要跟着耶鲁一起把学校里的魇鬼清完?”
“啊,不,不是!莲波姐,我……我也可以中午不睡觉看漫画的,我能回家睡觉!”
“倒也不是你睡不睡午觉的事情——你也想睡午觉对吧?”迷莲波说,“杀魇鬼毕竟是应该的,只不过你上学的地方嘛……”
“啊,那种地方的魇鬼比沇河里面的鱼加起来都多。”火海瞪大了眼睛,“那可是学校啊。”
“确实危险。”丁链说。
“但是我们不是为了杀魇鬼才去耶鲁的学校的,”桃鸦说,“我们有别的目的:耶鲁在睡觉的时候能把他入睡时碰着的东西,全都带到幻境梦界里面来。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耶鲁睡过来的东西取走就行。”
“所以我们需要保证耶鲁的安全,然后把他睡过来的东西带回去?这么一听难度稍微低了点。”
“没错!想想一个中学学校里面都有些什么:首先,莲波,哪怕是不懂巫术的白世界人也会在图书馆里摆上一堆志怪古籍,真要算起来,你能借助那些书开发出多少巫术?还有火海,白世界学校里面有不少体育器材,有一种叫哑铃的,两头各有一个大片,中间是一个握柄……”
“那是干什么用的?”
“嗯,你可以把它举起来,多举几次胳膊就有劲儿了。”耶鲁说。
“呃……就这么光举起来放下去?要不还是说说别的地方吧……耶鲁,你们吃饭的地方怎么样?”火海问。
“完了,那你别指望了,我们学校食堂的菜……”
“哎,别在这里说风凉话……”桃鸦把手伸出来让他俩点到为止,“最值得说的就是你了,丁链!我们算算你有多少好东西可拿:图书馆里的书就不说了,实验室里面的器材——那都是用玻璃做的,有了它们你就可以自己在这栋楼里专门搞一个实验室!哦对了,这个学校天文角里估计还有望远镜,你难道不想要吗?”
“哇哦……有道理。”丁链盯着桃鸦看。
“对吧?所以我们一定要试试把白世界学校里的东西‘带’来!具体的流程也很简单:在行动开始前,我们先共同协定好耶鲁中午要去哪里睡,要睡什么来,然后我们可以计算,等耶鲁开始入睡了,我们就及时赶到保护耶鲁,最后就是等耶鲁醒过来,我们也把他睡来的东西打包带好,然后闯出去就行——这比跟里面的每只魇鬼都硬刚简单多了——你们觉得怎么样?”
“有道理!”
“我看行!”
“嗯嗯。”
“我有异议! ! !”
“……耶鲁?”耶鲁是个不擅长拒绝的人,他居然连迟疑都没有,桃鸦感到很奇怪。
“嗯是这样,”耶鲁开始陈述,“每天中午的时候,为了能够把各种东西睡过来,我需要到不同的地方搂着不同的东西睡对吧?”
“正是。”
“然后刚刚桃鸦说的那些地方,我想想大概有图书馆、体育器材室、食堂、实验室、天文角,对吧?”
“是的。”
“我……要分别到这些地方睡午觉是吗?”
“其实也不一定是午觉,”桃鸦认真地说,“只要事先跟我们说好你什么时候在那里睡觉就行,我们到时候一定会赶过去,不用害怕魇鬼,这个你放心。”
“重点不在这里啊!”耶鲁看起来很烦恼,“桃鸦啊,我并不是因为喜欢窝在教室里面睡委屈觉才天天在教室里面睡的,在我们学校里,如果你在睡午觉的时候,老师在教室里找不到你的话……”
“会怎么样?”
“我没试过,”耶鲁说,“但像这样随地乱睡觉,就算不成学校里的名人,也一定少不了通报批评,班主任课罚站,写检讨……少不了的!龚大德不是我能随随便便惹得起的,哥,唉……真对不起,你可能会觉得,我连魇鬼都不怕,难道还会怕这个?我……”
“没有,”桃鸦低下了头,耸了耸肩,“我当初也是在村里学堂念书的孩子,我懂——有时候跟人相处,比杀魇鬼都难。”
“不过你确实惨,”火海说,“连在哪个屋里睡午觉都要管。”
大家沉默了起来。
“那……怎么办?”火海问。
“我说不定可以试一试,假装头疼去医务室睡午觉。”耶鲁突然说。
“那应该也拿不到医务室里的所有药吧。”迷莲波说。
“唉算了,”耶鲁一咬牙,“学校跟幻境梦界比算什……”
“耶鲁只睡在教室里也可以,”丁链突然说,“教室的东西不一定不好。”
“……链,这怎么说?”
丁链右手向下碰到地板。“这样睡觉,”丁链说,“能睡来一整栋楼山。”
“欸?你这个思路有意思,接着说。”
“楼山睡来以后,大概睡不到所有东西,但是楼山的墙都能睡到,楼山里又有很多魇鬼。”丁链说,“魇鬼可能会把窗户、墙体和管道撞碎。我们能拾铁、混凝土、玻璃、还有那种‘铝’——金石可以拿去绿蜀葵镇炼,玻璃和铝我们自己想办法,都不是,那也能拿回来,我可以研究用途。”
“哇……你这是把楼山当成矿山了吗?”迷莲波乐了。
“我看能成,”桃鸦脸部肌肉向下拉,估计是瞪大了眼睛。“如果白世界的楼山真的是由钢筋和水泥造的,然后里面又有这样那样的带铜或者钢的设施的话……”
“现在钢价一百钱一斤。”丁链说。
“白世界的钢会不会比我们的好点?”火海问。
“按百炼钢算,一百八十钱一斤,”丁链扭过头来看耶鲁,“幻境梦界的铁比较贵。”
结果大家又沉默。
但是这次的沉默与刚才的不太一样:除了天生表情变化不大的丁链,剩下三个人好像在压嘴角。
“我们不是找白世界造物的吗,”迷莲波右手捂着嘴,“怎么聊到这上面了……”
“我不知道。”火海说,“耶鲁,你真应该早半年来。”
“啊,我看这个思路非常好,丁链你是大功臣。”桃鸦重重地点了点头,“真要深究,我们要是真去图书馆,也拿不了那么多书,而且书会在我们拿完之前全被魇鬼弄烂,还不如拿这种东西。”
“但是,万一碎在地上的碎块太大了就可能拿不动了。”耶鲁很担心。
“不用担心,”丁链说,“我有那种炸药。”
“他的炸药不管用的话,我还有巫术。”迷莲波说。
“好,那……就这么定了,日子就定在过年之前,会武术的练武,会巫术的练巫术,会用火器的用火器!谁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呃……我?”耶鲁缓缓举起了手,大家的眼睛刷的一下看过来。
“嗯,你说。”
“好,桃鸦,我有一个想不明白的问题……你别笑话我!”
“我不笑话你。”
“好,”耶鲁问,“桃鸦,魇鬼是不是真的很厉害?”
“嗯……那得看情况了,有的很强,有的赤手空拳就能打倒。”
“那……魇鬼确确实实会把人吃掉咯?”
“啊……对啊?”
“那我就真的不明白了,桃鸦。”耶鲁终于开始了他的问题,“我刚刚在房间里想起了一些东西:我们的历史老师,叫严尊宝的,他跟我们说过,在古时候黄河经常爆发水患,经常有旱灾、蝗灾,这种那种的大灾难,所以塑造了中原地区人们集体主义的性格和大一统的格局,你觉得这对吗?”
“如果是白世界的话……应该是这样。”
“还有个叫《鬼灭之刃》的漫画,里面有个秘密组织叫‘鬼杀队’,设定上也是有吃人的鬼,但是被鬼所害的人活下来以后,有相当大一部分最后选择了加入鬼杀队,鬼杀队就这么成了一个巨大的组织。”
“这部漫画设定是在白世界里吗?如果是的话,我认为不奇怪。”
“……对啊,就像你说的那样:确实魇鬼特别恐怖!但是如果魇鬼出现在白世界的话,那么我觉得魇鬼一定不会如此肆虐!白世界人一定会拼上巨大的人力物力跟魇鬼拼杀,如果是中国古时候,甚至于一个村一半的丁壮都有可能被拉出去杀魇鬼——哪怕白世界人要比幻境梦界人脆弱得多,你们受了多重的伤,只要身体不全被魇鬼吃掉都不会死!可是为什么……我直到现在就没遇到过几个魇鬼猎人?如果真心实意要杀魇鬼,那么多组织一些力量——至少得有数百个吧,一起去杀魇鬼不才对吗?只让几个人去当魇鬼猎人,我觉得这是不应该的。”
此时由于情绪波动激烈,耶鲁感觉自己的幻觉又要发作了:他似乎能看见吼声如同黄河壶口瀑布一样的魇鬼冲了过来,但是成群结队的魇鬼猎人团结一致,悍不畏死,拿着刀枪拼死反击……
桃鸦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
“我跟你一解释你就懂了。”桃鸦说,“你等会儿,我记得你好像往这里带过一种叫纸杯的东西。”桃鸦召唤出了虚空,然后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摸出了半包纸杯。桃鸦拿出了一个,接着,他掏出了自己的那个皮水囊,然后拿上了丁链的一根铅笔。
“这里面是水,”桃鸦说,“跟我到洗手台那里来。”
耶鲁跟着桃鸦走到了洗手台处:关上门的卫生间里面密不透光,耶鲁感到有些恐怖,但是桃鸦一声“嘒彼小星”点亮了卫生间。
“来,拿好这个纸杯,不管怎样都别放下来。”
耶鲁照做了。
桃鸦拔开了水囊的塞子,往耶鲁手里的纸杯倒水。
不出五秒钟,纸杯里的水溢了出来,溢出来的水流满了耶鲁的手。
“把水倒掉吧。”桃鸦把水囊抬起来,不再往里倒水,“这是白世界。”
接着他拿出铅笔,拿过刚刚倒掉水的纸杯,在底部扎了个洞,“这是幻境梦界。”
桃鸦让耶鲁接着纸杯,继续往里面倒水——但是这次,水并没有溢出来,而是顺着底部的孔流掉了。
“我这次倒,水没有溢出来是因为底下有孔对吧?”
“我想是的。”
“问题就在这里。”桃鸦拉着耶鲁一阵穿墙,穿过了卫生间的门。
“虽然这是龙猿莫辨的事了——当初,你的老前辈幻梦子因为幻境梦界人‘不啖五谷,不衣绸葛,四时饥寒,日夜惊忧’——就是跟你学的原始人一样。他很忧心,觉得所有的事都叫事,于是把怎么种田,怎么织布的方法教给了我们,写字和抵御魇鬼的方法也是。他为幻境梦界操劳太多,以至于到最后是被病魇鬼寄生归天的——墟青师父就像他那样。他的执念很深,归天后依然在保佑着幻境梦界人。所以在他以后,幻境梦界人只要不是遇上魇鬼,就一定不会死了。诚然幻梦子在我心中是一个肩比天地的圣人,但是——就是因为这个,到现在幻境梦界人还是打不过魇鬼。”
“你想啊,如果是白世界人,多活不过百年,无论如何都必定会死,为了自己的生前身后事,白世界人比幻境梦界人更能爆发出超越生死的力量——反正我迟早要死,那么我就算现在被魇鬼吃掉又如何?但是幻境梦界人不一样了:这个永生不死的机会摆到你面前,而那边是能顷刻杀死你的魇鬼,你究竟是愿意冒这个险呢,还是愿意一辈子躲起来求个长生呢?——就因为这个可以‘漏走’的机会,幻境梦界人口不多,胆小鬼却一点不少。”
“所以白世界人的生命如此短暂,却有着开山过海,撼天动地的力量,而幻境梦界人是真不行。”桃鸦说,“生命的价值不完全是靠时间衡量的。”
“啊……”耶鲁突然想起了曹玄,“我那个死掉的好朋友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也有死掉的挚友?”
“……昂……”
桃鸦顿了顿。
“那看来我们的相遇还真是命中注定。”他说,“而且修炼五色流的我们其实只能杀灭猎魇鬼,很难抵御病魇鬼的侵蚀——大概我们将来也会死吧,像你们白世界人一样寿命有限……不过这没什么好伤心的,所有的事都不叫事,大概只要活得够好就行。”
耶鲁现在终于明白了他心头的问题,但是他的内心却充斥着震撼。
“原来死亡也是生命的一环吗?”他问。
“当然是,”桃鸦说,“也许以后幻境梦界人就会拥有正常而有意义的生命了吧。”
桃鸦带着耶鲁回到了桌前。
“好了诸位,”他说,“老天爷恰好让耶鲁这小幻梦体来到幻境梦界,我们又恰好是最先遇见他的人!他善良,细腻,还有着不同寻常的能力,等到他长大以后,他一定能不输他老前辈幻梦子!那么既然如此,就等着我们来告诉幻境梦界,什么叫大道青天!”
耶鲁被夸得脸红了。
“会就开到这里,”桃鸦说,接着他向前伸出一只手。
“狭路相逢!”
迷莲波、火海、丁链和耶鲁把手按在桃鸦的手上,然后重重地往下一按并一起呐喊:
“勇者胜! ! !”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