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拾钢筋的时候,只能拾到钢筋吗……?

作者:常捷鲤神鲸 更新时间:2026/5/11 19:29:15 字数:16170

十一月中旬的空气已经很凉了:此时在沇城,如果你清早走到室外的话,深吸一口气,你会感觉到像是霜或者冰之妖精从你的鼻腔钻进气管,然后缩积在你的肺里一样。使你不得不缓一阵,等自己的体温把这空气暖热了,再朝天把肺气混合着白色的水汽呼出来——有些会玩儿的可能会假装自己是一截火车头,朝着天吐出积攒在口腔里的白汽。然而即便如此,沇城的太阳依旧温暖:午后你就可以感受到温柔的阳光照射在你的脸上,暖融融的。而且此时虽然冷,但是树叶却并没有一并飘落,颜色最红最黄的秋叶依然坚强地守在树上。可以这么说:十一月份是充分融合了秋与冬之美的月份。

然而没有被这份美丽打动的人究竟还是很多:沇城一中附属学校马上就要开始期中考试了。在学校里,班主任三天两头就会把教案或者收上来的卷子往讲台上一摔,然后实施范围式攻击;作业变得越来越多,如果不努力写,到晚上十一二点都不一定写完,写不完直接罚站;而且就算回到家里也没有好日子过:一旦回到家里爹妈就会随时随地问你“有没有信心”“你自己觉得自己能考多少名”之类的重力问题——不过快乐总是守恒的,学生和家长多一分焦虑,卖教辅资料的和补课的培训机构就多一分欢乐。之前在短视频中说“进入初中的第一场月考是至关重要的考试”的那些老师把“月考”替换成了“期中考试”, 接着狂发短视频。

……真要说起来,发泄释放压力的方法有很多,运动就算一个。只不过一到了考试的时候,体育老师好像是担心同学们文化科考不好,心情抑郁影响健康,忧心忡忡,所以接二连三地请病假了。

“体育老师生病了,这节课上数学自习!快要考试了,心不静!怎么考出好分数?我们班那几个,颠三倒四,一到了下课就跟掐了尾巴的猴子一样!我都不好意思说你们……”

没办法,安安心心等待考试——吗?

才不要!

依旧是晚饭兼自由活动的一个小时(这个时间已经被龚大德压缩到四十分钟了),操场上零零星星地散落着几个人物,聊天的有,散步的有,拼命踢足球的有,甚至于两个小情侣背着老师和教导主任并排坐在角落里,你侬我侬的也有。

此时有一个瘦小的家伙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一圈又一圈地跑着:他只在短袖外面套了个校服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大汗淋漓,喘着粗气,此时此刻他正在作着第五圈最后的冲锋。

终于跑完了。凉风吹过他脸上和背后的汗液,凉风变成了冰。天黑得早,此时天空已经是黧黑色了。

“二十分,”他自言自语道,“我还有十分钟的时间去吃午饭。”

他把衣服的拉链拉上,抄起身边的水壶灌了一口,接着小跑,推开食堂的帘门——连续一个月的体育锻炼让他的身体素质有了进步,他自己也能感觉出来变化:就像是一个因为生病而虚弱的人吃进了一碗温热的肉粥之后的感觉一样。由于他小时候生过的那场病,他的身体素质一直没有很好,跑步速度稳居倒数第一,甚至连刚出院的曹玄有时候都能跑过他……因而他一直坚信,自己此生与运动无缘。

直到他进入了幻境梦界,遇到了“游侠儿小队”们。

“耶鲁的身板就是不够硬,”火海锐评道,“在绿蜀葵镇那会儿腿都快迈不开了,这是硬伤。”

“确实,”桃鸦附和道,“他在白世界应该是从小没干过体力活——但是想要练五色流,没个硬朗点的身板可不行——所有的事都叫事。”

“啊……桃鸦哥,倒也不能全怪我,”耶鲁躺在自己的床上,“我从小身子骨不行。”

“日泅莫竭,海冥无沮;夜行不辍,岱岳可逾。”桃鸦说,“一开始身体不行不要紧,每天坚持练一点就行。”

“那……我该怎么搞呢?”

“你们学校的操场,”桃鸦说,“每天坚持在上面跑一跑,一开始两圈,再接着跑三圈……多练练,筋骨应该就强些了。下了课也多站站,找机会干点活。”

“你得多吃饭!”火海插嘴道,“我在这里几乎没怎么看见你吃过东西。”

“因为我在幻境梦界也不用吃东西呀。”

“那你在白世界估计也没吃多少,”她说,“不好好吃饭肯定没有劲啊,丁链吃得都比你多——你是不是还说你在学校里晚上几乎不吃饭来着?”

“嗯,”耶鲁撇了撇嘴,“我想多看看书,看看漫画。”

“那就把漫画拿到幻境梦界来看!”火海说,“以后晚上饭一定要吃!而且你既然能吃,那就多吃点肉什么的。”

……

火海的喜好是被白世界影响得最彻底的:桃鸦本来就对白世界和幻梦体感兴趣,迷莲波了解白世界也是以巫术为主,丁链这种钻进白世界学校看幻灯片的更不用说了。至于火海,她的新世界的大门被咣当一声打开了。

“其实我喜欢唱歌,很喜欢唱歌。”火海有一次跟耶鲁在楼顶聊天,数天上飞过去的群鸟的时候,她四仰八叉地躺着,“不过唱得不如我们村的仓庚那么好听就是了,她唱得那叫一个婉转动人,我不一样——也就只有我们小队的人不会笑话我了。”

“没有,你想怎么唱你就怎么唱呀,火海姐,我想听听你最想唱的一首。”

“那好,我给你唱唱我自己编的《太阳歌》——我跟你讲我编这首歌词,可花了不少时间。”火海站起身来,看着金色的天空凝神数秒,然后用尽全身力量吸上一口气。

“太阳嘿——太——阳! ! !”

一声宛如咆哮一样的高音像核爆一样,从楼顶一飞冲天。耶鲁被吓了一个激灵:在他的预想下,火海可能是因为唱歌走调或者嗓音难听被嫌弃,结果没想到一上来就是一声战吼!耶鲁以为幻境梦界的民歌会像沂蒙山小调或者豫剧一样,力量中带着婉转和优美。

可火海是纯力量!因为她唱高音的时候,声音几乎没有变得比说话更细一些——她是在用激情向天空怒吼!

“夜黑——到天——亮! ! !”

“五更——鸡鸣——响! ! !”

“耀耀——光——光! ! ! ! !”

(唱到这里,楼下的鸟群开始有了反应:本来小鸟是不怕人的,但是这么大的动静让它们想到了闪电或者地震,因而拼命逃窜。)

“大海嘿——涯——涯! ! !”

“火红哩——天——下! ! !”

“滚烫的——浪哗哗! ! !”

“扶桑——朝霞! ! !”

因为声音实在太响了,所以耶鲁没有听见楼下匆匆的脚步声——在他眼里火海甚至在发着光,亮眼到他快要被闪瞎了。

三个人一股脑冲上天台。然后看着火海在那里以与太阳同归于尽的阵仗唱着她的歌。

“三腿鸟!六螭驾!”

“飞——上——天——吧! ! !”

耶鲁已经忘记了这首歌大概唱了多久了:估计连两分钟都不到,但是对于他来说这简直像二十年那么久:火海的嗓音并不难听,但是她的唱歌技巧几乎与战斗是完全一样的。如果迷莲波拥有她唱歌的实力,那么她早就开发出杀魇鬼用的嗓音巫术了。事后按照桃鸦的说法,其实一开始只有“太阳嘿太阳”一句,不过她花了十天十夜,一边哼唱一边从书上找自己喜欢的词,想完了一整首歌。

火海缓缓低下了头,终于唱完了一首歌。耶鲁此时拍了一下手,确认自己的耳朵还能听见声音。

“好!”“好!”为了捧场,三个人接连把捂住耳朵的手放下来鼓起了掌。

“火海姐呀……你唱得也太摇滚了!”耶鲁惊魂未定。

“摇滚!”火海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新名词,凑了过来,“什么是……摇滚?”

“啊?”耶鲁一听,他发现自己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能跟火海说“摇滚是白世界的一种很带劲的音乐”,可是那真的能让她明白吗?于是,耶鲁在那些天睡来了耳机——顺带喜滋滋地把像《孤◯摇滚》啦,《迷途之◯》啦之类的少女乐队番剧用手机相册录了下来——幻境梦界是没有信号和WiFi的。火海不喜欢太多带字的剧情,她嫌“看着累眼”,但是一放到摇滚——火海就只好双眼紧闭,然后双手向上,手指紧绷,就好像抓住了音乐之至道一样——这才是真正的音乐!

“我要受不了了。”那一天,火海把所有人拉进耶鲁的卧室来,“有些事儿再不办就来不及了。”

“啥?”

“我们要组乐队。”

“啊行,我们——组乐队?!”

“是啊,”火海说,“摇滚那么好听,你们难道就不想组一个摇滚乐队吗?而且好不容易有一个幻梦体,有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是,”迷莲波说,“耶鲁在学校是睡不到那些乐器的。”

“啊?……耶鲁你努努力啊!”火海扭头看向他。

“这也不是我努力了,就办得到的呀……”耶鲁小声嘀咕,但他最后还是说,自己会找机会,问问周围的同学谁有把吉他或者贝斯之类的。

“行,那我们就这么定了,”桃鸦说,“所有的事都叫事。我们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如果我们有机会就想办法组出来——如果耶鲁实在找不到机会睡过来的话,丁链,你就把它们造出来。”

“……造乐器?”

今天的晚饭里面有一个鸡腿,耶鲁对鸡腿本来一直不感冒的,如果他在狄罗征身边,他往往会把鸡腿塞给狄罗征吃。可是自从那天晚上受到了那些指点以后,耶鲁就开始努力地在饭里找肉蛋奶吃——为了增强体力,应对魇鬼,他现在能做到每天至少吃两个鸡蛋了,不过距离狄罗征的五个鸡蛋(算上他一天零食里面所有的鸡蛋成分)还有点差距——他毫不犹豫地直接用手拿起了那根鸡腿,想象自己就是狄罗征,因为这样一来,食物就会变得更香——食堂总有着化神奇为腐朽的实力,所以他不得不这么做。

当然自我的训练是有效果的:在一开始,耶鲁跑完三圈以后几乎是头晕眼花,胸闷气短,自己的心脏感觉像是面临了绝境一样作着狂欢,以至于耶鲁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操场上。

“我……就这么死了,”耶鲁断断续续地想,“我会把……幻境梦界……变成废人世界的……我不能死……”他的大脑几乎马上就要罢工,地球Online就要重开之际——遇到了来操场吃零食的狄罗征。狄罗征把他拉起来,然后给了他一块水果糖,喝了一小口水,他才慢慢地缓了过来。

“义父!”耶鲁说,“耶鲁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公若不弃……”

“不当董卓。”狄罗征说,“你也太奇怪了,难道你报冬季运动会的项目了?”

“那倒没有,”耶鲁说,“我们班但凡有不止我一个男的,男子项目都不会让我上的。”

“那你怎么锻炼起来了?……哦,我明白了,你不会是终于看上哪个女生了,想好好培养身材吧?”狄罗征开始坏笑。

“去去去去!才没有。”耶鲁说。

但是一个月后就不可与往日同语了:现在的耶鲁可以一口气跑上五圈。期中考试后,他打算往第六圈冲击。

吃完以后,耶鲁收拾一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比我想的要快,”他想,“还有十二分钟到点。”

他隐隐感觉天好像更黑了。教学楼里面,各个教室里面的灯都亮了起来,远远地看,整栋教学楼都映入眼帘的时候,它就显得不那么大了——耶鲁总是会联想起纪录片上看到的巨型蚁巢。

他路过了图书馆,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那被电子锁牢牢锁上的大门。

“有个地方不危险——有些白世界学校里藏书的地方一直锁着不让人进。几乎没有魇鬼,可以在那里住,甚至睡觉。”

难道说魇鬼真的与白世界人有关系吗?

可是关键不在这里:关键在于这一直不开门的图书馆:它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有许多学校的图书馆是这么个情况:学校里的学生们都知道它存在,可是它就是被一道锁牢牢地锁着,然后等着图书馆里面的书吃灰。

既然又不用,那么为什么当初要盖图书馆呢?

还是说,图书馆盖了其实不是为了给学生们用的?

“你就在那里等着吧,”耶鲁跑走了,“晚上到幻境梦界的时候我会许愿你能开的。”

马上他就要在学校里接受考验了。

明天,就是这个至关重要的日子。

明天,就是检验自己自从九月以来一切努力与付出,一切汗水与成就的日子。

明天,寄托了耶鲁的前途与命运。

没错,明天就是他中午要在桌子上趴着睡午觉,把学校在幻境梦界的魇鬼杀穿的日子。

后天……你问后天?后天只是一个小破期中考试而已,不足挂齿。但是耶鲁偏偏选期中考试前一天干这个事情也是有他自己的考量的。

“要是我那个时候真的被魇鬼吃掉了,”耶鲁以近乎哀求的口吻说,“那大不了也就是睡过去,我就可以不用期中考试了……”

“少说丧气话,”迷莲波往胳膊上贴了一张符,然后用胳膊肘子肘了他一下,耶鲁登时感觉一阵电流从头流到脚,麻到喊救命。“我给你的斩魇剑,你耍起来不挺好用的吗?”

“嘿嘿……那倒也是。”

说到这里,那就不得不提一下迷莲波的天才构思了。

……

“后来我发现:你说我为什么非得揪着魔杖不放呢?如果说我能造出一根能施法,能放咒的东西,但是这根东西太细了一施法就断,那我干脆就不要那么细的魔杖了,我直接给它加粗!我就去买了一大堆木材,然后堆在了你的床上——就这儿!我随手拿了一根木头比划了两下,你想啊,你觉得这不像辟邪用的桃木剑吗?那我干脆就造桃木剑好了!我挑了一根三尺长的桃木,让丁链雕出来,我负责开光,作法,就成了——我还特意配制了个剑鞘呢!你看!”迷莲波召唤出虚空把一把三尺长的东西抽了出来:耶鲁能感觉她掏出来的好像是一阵风,他接过了剑:剑鞘被抛过了光,呈现出温润的质感,两面各刻有形态非常飘逸的字,耶鲁不认识,因为那好像是篆书,可又不是一般的篆书:那些字上面总是会隐现着带有眼睛的鸟首,又像是生长着的植物一样,带有一种原始、混沌且灵异的美感。迷莲波说这是鸟虫书,一侧写着“天地至善”,另一侧写着“天地至道”。

耶鲁拔出了剑:他从未想过一把木头剑上竟然能有这样的锐气——但是是那种金刚护法一样,让人安心的锐气。剑的两侧依然刻着飘逸的字,使得剑本身比剑鞘灵动许多。一侧写着“谨安汝业,莫兴恶念”;另一侧写着“勇绝魇鬼,天将眷之”。

这几句话把这把剑提升到了本可能不属于它的气势。

“桃鸦问我我是不是把该刻在剑鞘上的字和剑上的字搞反了,但我觉得不是,这就非常好了。”迷莲波说,“跟我到楼山顶上看一看,走——你正好没有一把兵器,所以我把这把剑送给你了。”

彼时幻境梦界刚刚初冬,楼山脚下的原始森林里的血红和金黄并未散去,只不过夜晚中这些树所发出的荧光要暗淡了。从耶鲁的感觉来看,在同季节下,幻境梦界是要比白世界温暖些的。

“来,你随便想一个《勇漫》或者《哈利波特》里的招式,然后挥剑。”

耶鲁抽出了剑,好不容易有了一把武器,他决定用尽全力一挥。

『神圣光刃』!

用力甩出一个水平的弧面,眼前的桃木剑竟然真的闪烁起了耀眼的光芒,一道金黄色的光弧飞了出去。

“哇袄!”耶鲁的手垂下来,愣了一下。

『烈阳阵』!

『琥珀之怒』!

“我的天啊,太厉害了!”

“那是,”迷莲波得意地用食指横盖住了人中,“要不我怎么是传奇大巫呢,你就说是不是吧……”

“等等……你是怎么做到把《勇漫》里的招式给附加到这把剑上的?”

“巫术靠的就是天才和诡谲的想象力……”

“……莲波姐?”

“……好吧,呃……我把你的那本《勇漫》拿去化符了。”

“啥叫……化符了?”

“嘿嘿……你的《勇漫》碎片我试着拼了,本来呢拼好了,但是我觉得拼得不咋地,有好多字和画都看不清了,我就寻思着自己画画看,然后我……就把它们全都做成符纸用在这上面了……这不也挺好?”迷莲波挠起了后脑勺,然后突然脸一阴,装起了深沉。“后生呀,巫术是需要懂得取舍的。”

耶鲁没说话,他又举起那把剑,想了想。

『花妖之舞』!

霎时间剑的跟前像是海马产子一样呼啦啦涌出一堆小人儿,但抽象的是:原作里面的小花妖全都是可爱的小仙子,这里面涌出来的家伙竟然全都是五官不明的类人生物,鼻子不是眼睛,嘴巴不是耳朵的样子——一看就是随手画上去的。

耶鲁的嘴角憋得快要裂开了,他扭过头来看着迷莲波,她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很怕自己会憋出内伤损坏功力。

“噗哈哈哈哈哈哈!”得了,迷莲波绷不住了。

“你把《哈利波特》也给化符了?”

“啊,那倒没有……不舍得化——里面的法术我都是找的相近的。”

“好吧……你喜欢看《哈利波特》嘛。”

……

“既然好用那你就先放下心来吧!而且我发现——”迷莲波声音低了点,“你用这把剑绝对有天赋,有些法术其实是你自己编出来的。”

“你看出来了啊?”耶鲁有一点小窃喜。

“你在练剑的时候,是不是有一道土黄的强波被甩出去过?那个我没有见过,我才猜是你自创的。”

“欸,莲波,说不定是我带着他练五色流的成果呢。”桃鸦反驳道。

“这个吗……我……”

然而此时耶鲁刚刚要进一步给出自己的说法,楼下突然传出来一阵撼天动地的巨响,感觉要把整栋楼掀翻,紧接着便是凄厉的鸟鸣和兽啼。

“怎么回事?”在客厅的火海大喊起来。

“是丁链!”桃鸦说,然后他用穿墙术,让自己的半个身子穿过窗户往下看。

“跟我来!”

众人一起齐刷刷跑下楼。等跳出了楼栋门口的时候,恰好看见一瘸一拐的丁链走过来,他头破血流,满脸脏污,但是由于幻境梦界人超强的自愈能力,他捂住的地方过一会儿就不流血了。

“成功了。”他嘴微微上扬,往前指了指,“跟我过去灭个火。”

大家着急忙慌往前看:远处五十步的地方,那些高大的树木像是终于遇上了强敌一样,歪七扭八地被某种外力折断了,在以八步为半径的地盘内,土层被掀翻,露出了狰狞的岩石层,像是刚经历过天女散花一样,到处都是散落的草皮和土块。因为秋冬之际草木干枯,所以地面的枯草燃烧起了熊熊烈火。

『坎冥音』!

迷莲波从虚空中掏出一张画有八卦“坎“卦的纸贴在自己的前额上,然后开始双手掐住自己的耳朵,嘴里念念有词,接着她的身前多出了一个小区垃圾箱那么大的水球,分散开来像喷壶一样洒在了着火的地方。

火灭了以后,迷莲波整个人几乎干得像上杉绘梨衣一样,她脸色蜡黄,嘴唇也要裂开了。

“我好渴啊……”她坐在地上,然后虚空里面拿出了一个一尺大小的葫芦,闭上眼睛就是咕咚咕咚灌水。

“我们来得再晚些,”桃鸦喃喃道,“这个小区来年春天就变成草原了。”

“你都干了啥?!”火海揪住丁链。

“高中……化学,氧化还原反应。”丁链说出了一些神奇的知识,“耶鲁,”丁链扭过头看耶鲁,“你给我的题里,有一道讲了白砂糖。”

真是,那个远在外地的化学老师这一出题点子下去可不得了,他怎么会想到有个与自己世界平行的地方叫幻境梦界,然后有个家伙居然受此启发造出了炸弹……

“这个就是。”丁链从右侧的裤兜里掏出了一个铁球——上面伸出来一根引线。

“哎呀!这东西搞不好也会炸,”火海往后跳出去一步,“先把它放地上吧!”

“讲讲你怎么做的吧,链!”桃鸦说。

“好。”他在地上找了根树枝,然后在土地上画,“高中化学讲,硝石主要是硝酸钾,加热或与可燃物混合,有强氧化性。耶鲁带来的白砂糖里有碳……”

“……木炭?”火海问。

“写法不同。”丁链说,“是有机物,能够剧烈燃烧。与硝酸钾混合,在高温或者强刺激下能够迅速反应,产生爆炸。”

“这很难,失败了好多次,开始我把砂糖熔化加入硝石,但是只是燃烧起来,五楼被烧了好多次,于是我放弃了这种做法。”

“我就试着把白砂糖再磨得很细碎,加入硝石和灵粉搅拌,硝石三灵粉一。然后密封,试着点燃,效果不算好。”

“灵粉……是什么东西?”耶鲁问。

“一种金色的矿物,本身并没有大用,但是能把药效变强。”桃鸦说。

“我就想了个办法。”丁链在地上画了个大圆,和一个很小且内切大圆的小圆。“外面的一层用薄铁片,里面装硝糖;里面的一小层,我放三眼铳里的火药,用普通纸裹起来。”

“引线会点燃火药,火药爆燃,点燃硝糖,产生高压,在高压下,迅速爆炸。”

“本来只用硝糖威力不大,但加上灵粉,”丁链顿了顿,“白世界有种炸药叫‘梯恩梯’的,硝糖炸弹威力比那还要强。”

“……白世界科技还真帅啊,”火海说,“到时候你打算给我们一人发一个用吗?”

“我能用得更好点。”丁链说。

“都上楼休息休息吧,”桃鸦说,“我有点不敢想这场仗我们会打得多漂亮了。”

“谁还记得我们是要去拾钢筋的。”缓过来的迷莲波笑了一下。

……耶鲁跟着他们缓缓上了楼,丁链现在已经完全不流血了。他上去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被炸得歪七扭八的树。

这些树是那种活了几百几千年的原始森林里的树,活得老的,说不定连幻梦子都见过。

“这主要还是丁链厉害,”他摇摇头想,“如果我不来,他照样能摸索出炸弹的造法。”因为他眼前的幻觉这次是眼前的所有树木全部倒塌,第二天变成了一排排楼房——而在原先,幻境梦界有近七千年没有被白世界人打扰过,他是七千年以来的第一个。

大家都做了很充足的准备,可这让耶鲁觉得有点不安:直到现在,明明桃鸦判断他作为初学者并不差,有修炼五色流的实力,可实际上他还是用不了五色流。

“没有关系,这就像贵人语迟,”桃鸦摸着他的头,“说不定就快了。”

……

“明天,就要期中考试了!这是你们进入初中以来的第一场期中考试!过去这两个月里面!你们刚来,不知道初中是个什么样子,但是!这场考试就是最大的照妖镜!你是骡子是马!你马上就见分晓!我们班有些人,我都不好意思说你……”在午饭完毕后,距离午休还有一段时间,不知是谁又惹了龚大德,他在讲台上对着全班同学指手画脚……他大声叫唤的时候,显得他的脑门更亮了。

耶鲁此时重重地低下头,他双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校服裤子,细细的冷汗从他的额头和手上渗出来,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发软——每当他遇到重大事件,前所未有或者非常紧张的时候都会这样。

他的同桌花唯西不这么想:他不住地点着头,面带着快乐的微笑,他像是在看着前方,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看。有时候又以龚大德无法分辨的幅度轻轻摇摆,就像是《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向日葵一样。他瞥了一眼耶鲁,心里估计在说为了一场小考试就慌成这样,至于吗?当然我们知道,他猜错了。

可耶鲁心里倒是知道花唯西大概能想什么。

他估计在想着,在轰轰烈烈的重金属摇滚背景音下,痛扁一顿龚大德和校长吧?

花唯西喜欢的摇滚跟耶鲁喜欢的歌很不一样。

“欸,你在摇什么,稍微小点声,我要睡觉了。”牛静雯眯着眼,抬起头看她的前桌花唯西。

“哼哼哼哼哼~来吃一口梦做的晚餐~把世界放在胃里化成血……”

“喂!”

“哦吼吼,”花唯西打节拍的脚终于停下来了,“唐朝乐队的《飞翔鸟》,你认识吗?就那个唱摇滚版《国际歌》的那个,我跟你讲有些事情……”

“啊,”牛静雯把头埋下来,“那我现在也得先睡觉啊!你想摇你自己摇,但你小点声,如果再吵醒我,你就死定了。”

“哎,跟你们这帮不懂艺术的人聊不来。”花唯西故意很夸张地摇摇头,“你呢,你听什么?”

“啊……我吗?”耶鲁的声音比他小多了,“我也听一些摇滚。”

“我去,你是听什么乐队的?”

“……”耶鲁陷入了沉思。

“这有什么答不上来的?你不会是个云吧?”

“我不是,别瞎说。”耶鲁说,“我……听CRY◯HIC,可惜已经解散了。”

“……那是啥?”

“还有MYG◯、结◯乐队和K-◯N乐队……”

“啊,我果然不是很懂你们二次元……”

“我们看少女乐队的怎么你了!”

“你应该把你的时间和精力放在品鉴真正的音乐上,”花唯西的优越感发作了,“皇后乐队的《Killer Queen》还有绯红之王的……”

“你也看《J◯J◯》?”耶鲁突然眼睛大了。

“……哎呀!”花唯西突然叫起来,“我就说摇滚圈的环境被小鬼——”

“梆!”

花唯西的后脑上吃了重重的一拳,回过头来,牛静雯一脸黑线地看着他。

但是牛静雯她的动作停下来后,她又“梆梆”两拳打过去。

“一拳只是两清了,”她说,“两拳才能让你长记性!要是在上课之前你再打扰我睡觉的话……”

“……铃铃铃铃铃……”

“好了好了预备铃响了,”数学老师岳琳琳迈着步子走进来,“刚刚睡觉的都抬起头来,都回位儿上,我们这节课讲昨天的数学作业。”

……此时牛静雯的眼神像是要把花唯西吃了一样。

“你自求多福吧。”耶鲁看了一眼花唯西,然后从书包里拼命翻出自己画满涂鸦当书皮的数学课本。

不过现在已经顾不得花唯西他怎么想了,耶鲁突然开始担心: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下,他要是睡不着觉该怎么办?

没关系,耶鲁想,实在不行我出去溜达溜达,深呼吸一口。

终于龚大德喷完了自己的意见,他大手一挥,“哗啦”“哗啦”,教室里面的窗帘被拉上了。

——午休时间到了。

然而有很多人其实确实是跟耶鲁一样焦急的:有几个人就没有睡觉。明明才上初一,但是他们却摆出了高一的架势:他们小声翻起了自己的小手册。

耶鲁借口肚子痛,溜出去假装上厕所。

但是刚一跑出走廊,他就意识到:这好像并不能缓解紧张。

“这里,我那天就是在这里遇上了那个往下跳的魇鬼然后跑不动的。”他汗涔涔地想。

花了十秒,他毅然决定去操场上休息三分钟。

“别让教导主任看见就行。”他心说。

其实此时的天气时真的很不错的:时值正午,天空青蓝,好不容易有些温暖的阳光倾洒在操场的塑胶跑道和草坪上。耶鲁曾经跟狄罗征说过,如果可以的话,自己想在这里躺着,晒着太阳睡午觉。

“走两步,多走走,走着走着就走困了。”他说。

他放空着大脑,任凭着幻境梦界和白世界的一切像一条无序的和一样,所闻所见、时间空间、回忆想象,都在这里晕晕乎乎地杂糅在一起。

……他走到了校门口。

……校门口?

哎呀,差点走过了,耶鲁想,自己还是抓紧走吧——别让保安大爷看见,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喊住了他。

“同学?”

耶鲁往前一看,是一个戴着墨镜,穿着白色外套的女士。此时她的手里提着一个非常长的黑包,保安大爷就站在他的跟前。

“啊……什么事?”耶鲁走过去。

“你是哪个班的啊同学?”

“嗯……初一(5)班?”

“啊!那正好,”她把手里的那个大包从传达室那里递过来,“你能把这个吉他交给你们班的花唯西吗?”

“啊,可以啊……”

“谢谢你了……”

“不用谢不用谢!”

在那位女士的目送下,耶鲁的脚不知为什么直直地往教室走过去,如果没有她的话,耶鲁可能还会接着闲逛好一会子。

……等等,吉他?

耶鲁偷偷把拉链拉开一点,里面露出来的是一把像火一样的吉他:琴身的上半部分是蓝紫色,下半部分过度为火红色,简直就像是一把会奏响的火焰一样。

“……火海是不是就想要一把吉他?”

哇,那正好,干脆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把吉他睡过去……反正花唯西也去不了幻境梦界嘛,那既然这样,他把这把吉他睡过去又有何不可?这是对耶鲁出来放风的奖励。

蹑手蹑脚地摸进教室的后门,结果发现龚大德就在门口守着自己。

一下子,耶鲁的心脏几乎要停了。

“你干什么去了?”

“啊,我,我上厕所去了……”

“顺带拿了个这个?”龚大德把那把吉他一手拎过来。

“我,这……啊,这是学校门口操场,啊传达室那里,有个人让我把这把吉,吉他拿给花唯西……”

铁墙一样的龚大德看了一会子,然后把吉他一下子交给他手里。

“考试了心不静,晃悠什么晃悠?你要不好好沉下心来是怎么也考不好的!回去睡觉!吉他等午休时间过了给他!”

……也是嘛,虽然龚大德是个严厉的家伙,但是耶鲁并不是他们班里的坏分子,他顶多算个默默无闻的半透明(带些黄色)学生,所以,龚大德这次还是放过了他,他也不大相信耶鲁能干出什么作奸犯科的事情。

非常吃力地把吉他放在走廊里紧贴自己桌子的地方,耶鲁趴在了课桌板上——然后只有一头贴在了桌子上,一只手摸着吉他,一只手点着地,然后从书包里掏出来了另一本《勇漫》,贴在自己的胸口处。

“不要担心……迷莲波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斩魇剑和手机附着在了你的身上……一做梦就能在你身边……”

很快,耶鲁失去了意识。

这次,在一阵压抑和焦虑的痛苦中,耶鲁的意识开始萌动。

“好难受……啊,我来了!”

蹬的一下,耶鲁从桌子上立起来——没错,此时此刻,教室里面有足足三只魇鬼:除了一只是之前见过但明显体型更大的黑怨魇鬼以外,剩下的一只长着宛如要将自己撕裂的伸到天花板上的长脖子,简直像是故意伸出来的;耶鲁看到他,突然魇鬼脑上头,觉得自己感到很自卑,很想向上拼命爬,哪怕像老鼠一样也要拼命爬——至少要比它还高;另一只身长一丈,像蠕虫一样在地上爬行,在耶鲁后方,与它直视的时候,耶鲁会感觉自己感到非常恐惧,就像什么恐怖的处刑官在背后爬,自己拼命逃跑一样,如果赶不上落后了,一把铡刀就会利落地把耶鲁斩首一样。

就背在自己的背上!

唰的一声,耶鲁拔出来了剑:他发现在这种情况下只要能认清自己的魇鬼脑,审视自己的情感并在心里自己描述出来,那么自己保持行动的能力就会大大提升。

『琥珀之怒』!

宛如熔化金属一样的质感,半透明的琥珀色液体随着耶鲁的挥砍倾泻而出,先喷洒到了黑怨魇鬼和长脖子魇鬼的身上,它们接触到琥珀液体的地方燃烧起来。这时耶鲁听见,四面八方传来了怒吼和砸墙的声音——果然,他成功地把整栋教学楼睡过来了!

然而状况依然不容乐观:就在他因为前两只魇鬼的退却,精神状况稍微和缓了一点后,后面那只爬行魇鬼竟然靠出人意料的速度冲过来咬住了他的小腿,然后把他一下拽趴在地上。

“不好……救命,我要落后完蛋了……这是魇鬼脑!啊救命……手机手机!”

趁着前面的魇鬼还在燃烧着的时候,耶鲁从侧兜里掏出了那个与他绑定好的手机。

『短视频软化』!

手机旋转着飞出去,飞到了魇鬼的正上方,短视频光块伴随着一堆无意义的垃圾字符如同瀑布一样洒出,接触到短视频以后,魇鬼的力量就像是泡了水的饼干一样软掉了。耶鲁顺势一挣,甩掉了那只魇鬼,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此时刚好琥珀液也烧完了,伴随着烧伤,两只魇鬼依然冲了出来——尽管重创了它们,但耶鲁很清楚,如果它们真的咬到了自己,自己只有葬身鬼腹的份。

『花妖之舞』!

鬼畜的小精灵们嘻嘻哈哈地飞出来,缠在了目光所及的三只魇鬼上,当然这些魇鬼“啪嚓”一下咬住的时候,它们就会当场消失——对于耶鲁来说,自己的首要任务是不是杀了它们,而是把魇鬼拖住,等桃鸦他们从门口闯进来就好。

然而耶鲁的魇鬼脑并不是那么容易祛除的:看着那个伸长脖子乱晃的魇鬼,耶鲁的眼睛发红,他此时此刻依然觉得,如果不能通过某种方法——拼死拼活努力也好,用一些诡计也好,总之不能让它的脖子高过自己了。

趁着鬼畜花妖还剩下十只,他悄悄爬上了在白世界的自己的背上,然后跳到了花唯西趴在桌子上的脑袋上。

『神圣光刃』!

一个大跳,将光波劈到了长脖子魇鬼的脖子上——不过没劈裂,但是劈疼了。

但是耶鲁的脚已经从桌子上跳了出来,为了不摔到地上,他抱住了——魇鬼的脖子。

耶鲁此刻感觉自己像只风雨飘摇的猴子:因为他正好处在了长脖子魇鬼咬不到的位置,它拼命摇晃,试图把耶鲁从脖子上甩下来,无果,于是它正准备砸墙之际,黑怨魇鬼朝着耶鲁咬了过来!不过幸好耶鲁那微经锻炼的胳膊不能支撑那么久,他摔了下来,砸在了地上,黑怨魇鬼咬住了长脖子魇鬼的脖子——两只魇鬼扭打了起来。

耶鲁爬起来,此时此刻他的右小腿依旧鲜血淋漓,脸颊估计也青了——但是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看了起来。

“好像《Minecraft》啊,怪物受到了怪物的攻击会内斗,好强啊,如果我赶不上它们,我就完了,有什么东西会爬到我的……啊魇鬼!”

对啊,意识到自己的魇鬼脑还在,那只蠕虫魇鬼还没死,它扭曲地爬了过来,耶鲁下意识用斩魇剑砍了它一下,结果它居然——发红并往后跳了一下?

“真的变成……《Minecraft》了?”

再砍一下。

又跳?

……

在魇鬼脑的影响下,耶鲁怀着焦虑且恐惧的心理,用MC的玩法砍了这只蠕虫一样的魇鬼好多次,但是奇怪的是,它除了后退什么表现也没有,看样子掉血并不多。

“只要能拖到他们过来应该就可以了吧……?”此时两只大魇鬼已经遍体鳞伤了。

然而时间似乎并不等人。

此时此刻,带着黑板的前后两面墙开始不住摇晃,咔吧一声,长出了裂痕。

黑板下面的墙体被粉碎,巨大的窟窿露了出来。

那一侧是4班的教室。

在那伤痕累累的墙面后,三只更小的蠕虫魇鬼钻了进来,直奔着耶鲁而来,耶鲁赶忙停下了动作,一阵恐惧从头发冷过了脚趾尖。他又爬上了自己的课桌。

『黄神唤唤』!

此时在耶鲁的剑尖,一阵金黄色的波浪甩了出来,犹如一阵强力的静电,“啪”“啪”数声,眼前的魇鬼们被击退到教室的角落。

“完蛋了,这下真不行了,”耶鲁心说,“我还以为我自己开发的大招多厉害呢,结果居然跟摔炮一样……?”他左右摇头,尽管受了大伤,但是蠕虫魇鬼们重整旗鼓继续奔来,一阵暴力的声音响过,教室那面黑板的墙土崩瓦解,砖块和混凝土散落在地上,一头硕大的魇鬼,浑身也不流粘液也不长刺,但是浑身上下长满了犀牛一样的铠甲,大头占了半面墙的宽度。就在它闯进来的那瞬间,耶鲁感觉一阵恐怖的威压压在了他的肩膀上,头上和心脏上。

他跪了下来。

完蛋了,耶鲁想,自己如果不能站起来,如果不能爬起来继续战斗,那么自己将必死无疑。他试着挪动,但是哪怕是小腿肌肉发力一点,一阵钻心刺骨的压力和疼痛就会压住他。

那魇鬼移动速度很慢,一步一步朝着耶鲁走来,就好像是耶鲁必死的结局已定一样。

但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领头的黑袍人踹开了门。

『青··神器·终极式·植荧杖』

一阵青蓝色的光闪过,朝着耶鲁逼过来的大魇鬼被捅了个对穿。

“这么大的千钧魇鬼……?”桃鸦说。

“没事,都好说,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火海用镰刀斩断了两只缠斗的魇鬼,给它们送走了。

“该说不说,耶鲁能撑这么久,只有这么一点伤,”迷莲波摸出了大锤,锤爆了地上爬行的蠕虫魇鬼们,“三个月没白练。”

“对了!火海姐!”

“啊?”

“吉他! ! !”

耶鲁从自己的手底下拉出了那个黑色的吉他包。

“……吉他?!”

火海一手拎过吉他,瞳孔止不住发颤。

然而这里依旧不安全:千钧魇鬼把5班和4班的门洞开以后,4班的魇鬼也涌入到了5班的教室里。

“该撤了。”跟在最后的丁链从身上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铅球大小的炸弹,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燃,然后扔到4班与5班破洞的那面墙那里。

“跑!”

此时,桃鸦拽着耶鲁,火海拼命把吉他塞进自己的虚空里,五个人一起从后门处冲出了教室。当耶鲁刚刚踏出后门的时候,一阵冲天的巨响就响了起来。

一阵刺鼻的硝烟味在走廊里弥漫开来,5班靠走廊的窗户已经被刚刚的冲击波震碎了,混凝土从墙体上剥落,露出了狰狞的钢筋,但这之后就是一阵相对的平静——走廊靠着室外的那一面的窗户已经被砸了,落了满地碎晶。

“碧蓝蓝它们就在外面!”桃鸦扭头跟耶鲁说完,大家一齐跳出了窗外,桃鸦和耶鲁是最后跳的。

窗外的幻境梦界依旧布满了荒诞和神异的颜色,只不过耶鲁觉得,这一片天空下的幻境梦界更加五味杂陈:恐惧、不安、攀比、愤怒的感觉,魇鬼咆哮、嘶吼的声音和寒风杂糅在一起,汇聚成了一个非常强大的“郁”字,就像是一枚死掉发臭的卵。

但是此时,碧蓝蓝、还有丁链的灰蜗牛、火海的三足金乌——以及首次见面的,迷莲波她妈妈给她的大蜻蜓飞在窗外,耶鲁和桃鸦跳上了碧蓝蓝的壳,迷莲波跳上了蜻蜓,火海跳上了三足乌,丁链摔上了灰蜗牛上,大家在空中悬浮着。

调整好坐姿的丁链在灰蜗牛的身上掏出了一个篮球大小的炸弹,点燃后顺着破开的窗户丢了进去。然后所有人的坐骑一齐飞出了遥远的距离。

十秒以后。

爆!

这枚炸弹的音波感觉像是有力量,宛如一根锥子刺向了耶鲁的耳膜,他捂住了耳朵。在火光下,贯穿二楼,三楼的混凝土,砖块飞出了建筑物,承重墙钢筋被炸烂,就像是被折弯的玉米秆。

“灵粉的威力那么大吗……?”

“火药和硝糖的威力大。”丁链扭过头来纠正道。

“我感觉现在,我的虚空里放不下别的东西了。”火海的声音听起来很为难,但是笑容却一直挂在她的脸上——她竟然如此巧妙地拿到吉他了!

“接下来呢?等魇鬼自己拆墙吗?”迷莲波问。

“……对,安全起见,我们撤吧!”

蜗牛、鸟儿和蜻蜓们飞过了教学楼,远远地望着那栋扭曲的建筑,耶鲁感觉自己简直像是从一个地狱魔窟逃了出来一样,他的魇鬼脑子逐渐像梦醒过来一样消散掉,然后变得极其舒畅,就连高空的寒风也变得如同凛冽的冰水,清洗了他痛苦的杂念那样使人舒畅。

飞得越来越远,耶鲁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消逝,

“我要醒了,再见。”

“再见,别忘了跟我们捡钢筋去。”

轰的一下,大梦初醒,上课铃铃铃地响着,他从桌子上立了起来。

思来想去。

“对了,花唯西,”他往左扭过头去,“你的吉他。”

“呜嗷啊……等等,吉他?!”

“对啊。”耶鲁把吉他包从地上拽起来,然后递了过去。

花唯西飞速地接过去,然后拉开了包。

“谁给你的?”

“啊?嗯……一个阿姨,戴着墨镜穿着呢绒大衣,感觉像是有什么心事。”

花唯西的头低下来。

“好吧,”他拉住了拉链,把吉他倚靠在自己的桌子前,“谢谢你了啊。”

“应该的。”

……

“唉明天高低还是要期中考试,”耶鲁坐在碧蓝蓝后面风驰电掣,此时正值幻境梦界的第二天下午,他偶尔抬头看看飞过去的大鸟和蛟类动物。“我妈没唠叨死我,不愿意听。”

“虽说希望你考好,但你就算考烂了也没关系,你还有幻境梦界呢。”桃鸦说。

“天上的鹏是不是没有了?”

“哪儿来的鹏呀冬天,鹏都变成鲲,在南海或者云梦泽里戏水呢。”旁边的火海说了一声。

“好吧……黄灿灿什么时候能让我骑啊?”

“倒也快了。这家伙体型长得并不慢呢!”

“不过话说回来,桃鸦,”迷莲波问,“那个蜗牛是你们捡来的对吧?草料没少吃,但就是觉得跟鸭子一样喂不饱,而且比别的蜗牛精神多了,这是什么蜗牛啊……?”

“……我只能说只知道它不太像纯种的土蜗牛……但究竟是土蜗牛跟什么串了,我也不是很有头绪!”

“……可能,纯的土蜗牛?”丁链问。

“倒也可能,鸡窝里飞出来个凤凰。”桃鸦说,“不过这样的蜗牛说不定不好用来骑呢。”

“先养着再说吧。”迷莲波说,“我们快要到了。”

是啊,耶鲁俯瞰着地面的布局,不用到下一个红绿灯,他们就到学校了。

此时正值白世界凌晨,学生们已然离校,魇鬼的活动也不再那么活跃,学校的白世界本体依然屹立不倒,但是幻境梦界里,耶鲁能随着距离的越来越近,看到散落满地混杂的混凝土、玻璃、电线、砖块和钢筋了——魇鬼的破坏力果然大,而且这群家伙不光会吃人,还会吃同类,这里一定经历了剧烈的打斗。

“虚空索渊!”桃鸦,火海和迷莲波一起喊,然后在他们的身边出现了混沌的深渊。丁链往他的三眼铳里装填着弹药,看了一眼系在蜗牛上,方便随时取出的炸弹。

此时此刻,耶鲁白天的那些不安、焦虑、愤怒、恐惧,像是回忆中的隐忧一样从沼泽中浮了上来。

“我们速战速决吧……!”耶鲁小声嘀咕了一句。

俯冲到距离地面半米高的高度,三人饥渴地从地上寻找着可以捡拾的,断得恰到好处的钢筋。

“我找到一根!”桃鸦侧身,耶鲁抱紧他,然后迅速捡起了地上半节钢筋,塞到了自己的虚空里。

“看我的!”

“我也是!”

没有召唤虚空能力的丁链此时此刻睁着猛禽一样的双眼搜寻着魇鬼的痕迹,一阵狂风一样,一只北极熊大小的魇鬼朝着小队飞奔而来。此时耶鲁感觉自己从大脑到肉体,整个人就如同在月圆之下的狼人一样,变得焦躁起来。

“啪!”

一声铳响,魇鬼倒地。

“捡多少了?”

“五根!”

“三根!”

“……两根! ! !”

丁链然后掏出了自己手里的炸弹,掏出火折子点燃,然后扔到了一团废墟里。

“后退!”

……紧接着又是一阵巨响,大家在火光中躲避着飞溅的混凝土。

“灵粉……”

“火药和硝糖。”

当火光散去,地面上散落的钢筋更多了。

耶鲁感觉大家就像他与狄罗征看的动物纪录片里的海鸟一样:在鱼群踊跃的时候,海鸟们纷纷掠过水面,用长长的喙捞起富含蛋白质与能量的鱼儿。再加之刚刚的炸弹又炸死了躲在废墟里的魇鬼,现在的情况就是越捡越兴奋,越捡越狂热了。

“十二根!”桃鸦喊。

“九根!”迷莲波喊。

“五根……桃鸦你让耶鲁帮你捡了!”火海嚷嚷道,“而且好的都让你们捡走了!”

其实这并不能完全怪火海:她的坐骑是鸟,飞行的速度不会输,但是论飞行的稳度,那就差点了。所以在掠过地面的时候,三足乌总是摇摇晃晃。

“哎,红子!红子(子读轻声,火海给三足乌起的名字)!你少晃……!”

“我感觉我快背不动了。”桃鸦扭过头来说——在耶鲁的帮助下,他的虚空里现在有足足十五根钢筋。

“要不我们先到那边的楼顶上休整休整……?”

“我接着找……!”火海终于捡到了七根钢筋。

“我……先去歇歇了。”迷莲波捡到了十二根,她的蜻蜓与她一起停在了一片没有太多混凝土块和玻璃渣子的空地上。

然而火海根本没有任何甘居人后的意思:她吃力地操控着红子,在废墟中穿梭——她发现了三根钢筋固着在一块混凝土上,她从虚空中掏出了自己的镰刀,高高地反着挥起自己的刀座打算狠狠一砸——结果她抬起的目光发现了一些不和谐的东西。

“那是……什么?”火海眯起了眼睛朝着远方没有倒塌的教学楼本体看过去。

“什么?”桃鸦、耶鲁和丁链凑过去看了看。

“啊……?”桃鸦看起来像是瞪大了眼睛,“那不是蜗牛吗?”

“蜗牛上有人!”丁链的毛发和耳朵竖了起来。

“那里头还是有好多魇鬼……如果真是个人,那他要干什么呀?”耶鲁问桃鸦。

然而此时已经顾不得大家多想了:随着那只蜗牛的靠近,远远地望着,就在那栋楼上,耶鲁曾经看到过的那种让人绝望的肉翅魇鬼从楼顶上一跃而下——然而当那魇鬼重重地摔在地上,变成一滩肉泥以后,黑怨魇鬼、哀魇鬼从那摊肉泥里爬了出来,紧接着就是一只硕大到无与伦比的长脖子魇鬼半个身躯穿过教学楼墙,朝着那只蜗牛飞过去的地方,一口咬住了那只蜗牛——还有那个人。

“不好! ! !”

眼看事态危急,一阵火光冲了出来。

——是火海!她还没有因为钢筋而沉重到飞不起来!红子带着她如同一枚精准打击的飞弹一样,在魇鬼还没有开始咀嚼吞咽,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她释放出了五色流的终极式。

『赤·召唤灵·终极式·冲天飞蛾』!

化身为火蛾的火海灼烧着身体周围的空气,速度快到产生了音爆,从红子身上跃起,然后冲向了那只魇鬼的眼球,给眼球烧了个对穿以后,来回绕着那魇鬼的大嘴进出飞绕了三圈,形成了耀眼的光环。

当她扛着那个家伙飞回来的时候,魇鬼的头就像是羊杂店里的羊头一样,被火海以血肉之躯活生生冲碎了,高压水枪一样的血液喷涌而出,它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压死了那些黑怨魇鬼与哀魇鬼。

那人现在还是处在惊魂未定之中:他并不矮,但是身材有些肥胖,脸也比较圆,远远地望过去像是不高;头发被系着,发色灰中带粉,身上披着东夷式的灰色羽衣,脖子上围着黑白相间的围脖。但是因为刚刚的惊吓,他脸色苍白。

“你还好吗?嘿!醒醒!”火海摇着眼神空洞的他。

“……像斑鸠。”丁链不知为什么脱口而出,桃鸦肘了他一下。

经过一阵大喘气以后,这个人恢复了半分神智。

紧接着他的眼睛突然就酸起来。

“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 !”他开始嚎啕大哭,满脸鼻涕眼泪。

“……啊?”火海被吓了一跳,花了半秒钟,她给自己的答案是:这个家伙因为刚刚失去了蜗牛,不能接受自己蜗牛的死……但是能被救下来已经是万幸了,她刚打算说些什么,结果突然这个家伙开始伸出胳膊和双腿挣扎着。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让我就这么死了!我是来找死的,你们为什么拦我!呜呜呜啊啊啊啊! ! !”

他的声音更大了。

“几乎堪比魇鬼了。”耶鲁吓了一跳,虽然他对这个人有莫名的共情,但他还是禁不住这么想。

“咋了咋了?”

迷莲波从蜻蜓上跳下来一路小跑过来,然后看到了正在地上茫然挣扎哭泣的这个人。但是当她刚看到这个人的脸时,她就呆愣住了——眼睛睁得老大,就像是难以置信一样。

“小虚的……弟弟!”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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