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说什么?”
“成为我的一部分,陈啾啾。”
陆雪吟重复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温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论证过无数次的定理,普适而傲慢,容不得任何质疑。
她站在原地,展开怀抱,微微侧了侧头。
从她裸露肩头滑下去的,是月光的清冷。
然后它落在丝绸的裙摆上。
然后它落在修长的赤脚旁。
——就像是在邀约陈啾啾直面初拥。
“啾啾,不要怕哦。”
然而,她脸庞上的阴影晦暗,月亮又是如此的公正冷酷,以至于在瓷砖的洁白之上拓刻下她延伸的暗影。
而阴影中的她突兀地生长着,如同折翼的千纸鹤被逐级展开,最后徒留细碎折痕。
——她在走向她。
啊……从下午那辆停在校门口的劳斯莱斯开始,到电玩空城霓虹闪烁,再到包场的巨幕影院——原来,每一个环节都是精心编排好的。
而她演了一整天的女主角,却直到最后才发现制片、编剧、导演其实一直在她身边。
这种感觉令陈啾啾不寒而栗……她觉得自己早该有所察觉。
“不是姐们……‘不要怕’这话在这个场景有任何说服力吗……”
“那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啾啾。”
“我可以不听吗……”陈啾啾被逼退到了门边,可惜门已然锁死。
陆雪吟没有回答,不如说她也不需要回答——仅仅是她的眼神,就无声否决了陈啾啾的插科打诨。
“十二年前,”她的指尖抚过自己裸露的肌肤,“放暑假的时候,你在乡下爷爷奶奶家呆着,对吧?那年你八岁——”
陈啾啾感到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握住肺部,妄图把最后一点空气从中挤出,她就要窒息。
因为她从来,也绝对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小时候暑假在哪里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那里。”
“你还记得那条河么,啾啾?”
“河上就那么横着一座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的石桥……”
桥下的河水泛着浑浊的黄,岸边长满了东倒西歪,跟萎了的牛马一样的芦苇。
那是奶奶家村口的老石桥,我当然记得。
陈啾啾的记忆逐渐苏醒。
——桥面有块地方缺了一块口子,爷爷说是发大水那年冲掉的,因此她小时候每次过桥都要看着脚底走,生怕踩到那个窟窿,现在想想真是伟大的工程学奇迹,石山代码也能运行。
他给它取名叫啾啾桥,因为这个窟窿就像是桥的小啾啾,而且他自己也叫啾啾。
“嗯,啾啾桥。”她呢喃到,好像从陈啾啾的脸上看到了她的想法。
“我们在那座桥上打水漂。”
“我还记得你说‘小雪,鹅卵石太圆了不好丢!要用碎瓦片和平平笨笨的石头,会‘咻’的一下飘起来哦!’真可爱呀……连‘瘪’都讲不清楚。”
“你有一回一下打了七个,然后回头冲我喊——‘哇塞!你看你看!厉不厉害!’”
先前的些许害怕和焦虑褪去,随后一种更为原始的、更为强烈的恐惧袭上陈啾啾心头。
那个夏天倏地在她脑海中绽放,那记忆十分模糊,只能摸见轮廓,看不清细节。
但她记得自己手里攥着的小青蛙,记得他追着谁狂奔,记得有个脏兮兮的女孩被蚂蚱蚯蚓吓得差点掉进田里,记得奶奶的两只湿手搓着围裙站在灶台边,说“小囡囡多吃点呀,这么子样哦,瘦得嘞”。
但那个人的脸,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只有溅了泥泞的白裙子和开怀纯净的笑容,似乎印在了思念之中。
“……是你?”
“那天本该是我的忌日。”
陆雪吟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如同在描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而自己只是冷眼旁观。
“从小我就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我是一份资产。”
“母亲在三岁时被送去了欧洲,直到最近我才见了她几面。但是这只是因为她所谓的‘价值’不在国内。”
“你看到的这些,”她的手划出圆环,划过白得刺眼的房间,“在几年前没有哪怕一个是我的,全部的全部都是他们的……”
“而我只是笼中鸟。”
“从五岁开始,作为财团氏族的子嗣,我的日程精确到分秒。钢琴芭蕾法语马术国际象棋……我那是甚至不知道什么叫‘玩’。”
她这番报菜名报出的只有切齿的怨恨。
“一个孩子能承受多少呢?父亲告诉我,你不需要知道,因为你只需要做到。”
“手指被弦割出血了,要用胶布缠一下继续;
眼睛疼得看不清琴谱,父亲说,不用眼睛也可以弹,因为你已经练了太多次了,于是我继续;美声练到嗓子嘶哑,也没有人要我停下;
摔倒了就必须爬起,哪怕落一滴泪都是再给家族蒙羞……”
有一股洪流在倾泻而出,而陈啾啾哪怕全力稳住身姿,也架不住被冲垮。
“我以为做到最好就可以了。”
她把手放在胸前,紧紧抓住心口,双眼垂眸半睁,却不在看陈啾啾了。
“可什么都没有变得‘可以’。他们只是在计算如何让我变得更好、更快、更强、更完美——完美到让整个家族可以在董事会里因为我而多占一个席位!”
她的气息愈发沉重,宛若猎食者的嘶吼。
“所以我在十二年前的那个夏天偷跑出来——我想知道,如果我不在日程表上如果我不活在你们的期待里,我还会不会存在——!!”
“……但是似乎没有人能理解我,身上不多地钱也被忽悠走了,我那时觉得——要么就这么算了吧,把世界抛在脑后,多么轻松惬意。我想去死,死在这潺潺河流之中,死在蓝天之下,死在碧绿旁边。”
陈啾啾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她,能讲什么呢?
眼眶好酸……怎么会这样。
她……她应该想办法离开这里,但她挪不动脚跟……她感觉胸腔在,坍塌。
“可是我却遇见了你。”陆雪吟的声音忽然轻了,是在呵护什么吗?
“在你的啾啾桥边。”
“你教我打水漂,你抓到青蛙举在头顶冲我跑过来,我吓得东躲西藏,你却一个劲地跟着我大叫‘蛙蛙很可爱的呀’,我们你追我赶了半小时……
你个捣蛋鬼还带我去掏隔壁家鸡窝,鸡蛋摸在手里还是温的呢,你小心放到我手心里说‘看,这个给你’。
你奶奶见我被你带回家居然喜出望外……做了一桌子菜,没命往我碗里夹,夹了又夹夹了又夹夹了又夹。你还问我低头干嘛,是不是不好吃——不是啊,啾啾,是因为我在哭啊——是因为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人不问缘由笑着给我夹菜,我好希望好希望好希望她也是我的奶奶啊……”
陆雪吟并没有哭。
但是陈啾啾已经泪流满面。
她想起那个穿着又脏又皱的白裙子的小家伙,她想起了那个漂亮得让他害羞的小姑娘。
她一度以为那只是邻村来的掌上明珠……从未想过那是一个准备接受死亡的孩子。
“奶奶给我找了一套你的旧衣服穿。你看着我从房间里走出来,说‘好看’,然后自己先红了脸。
那一整天,我忘记了自己被赋予的一切。
我在属于你的河里踩水,在拥抱你的田埂上摔倒,在托起你的饭桌上吃得打嗝——”
“我好羡慕你,啾啾。”
“我想成为你,啾啾。”
“于是我想拥有你,啾啾。”
陆雪吟步步逼近,影子触碰到了陈啾啾的脚尖,而陈啾啾哽咽抽泣,没有一丝勇气抬起头来。
“第二天早上,他们来带我回归自己的现实,他们递给你一沓钱,你却一手打飞……你冲到车门前,死死抓住门把手不放,‘她不想回去你们不能带走她’,啾啾,你为什么会有勇气与这些凶悍的大人对抗呢?我为什么却想都不敢想呢?”
“我只能从后窗看着你的泪越来越远。”
陈啾啾的嘴唇在发抖,她已然成为泪人。
“从那天起,我决定把一切都夺回来。家族的资产,话语权,我的人生——全部夺回来。
然后找到你。”
“因为你就是我的光,啾啾。”
“所以你根本……”陈啾啾的哭腔沙哑。
“我花了很多年,一点一点把权力拿到手里。学位,董事席位,投票权。到最后,连我那‘值得尊敬’父亲都不得不在股东决议上经过我的同意。我架空了他,架空了所有人。”
“如你所见,现在这个家族,只有一个主人。”
平静。
但这平静本身,只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华丽外衣,用来抵御烈日的暴晒。
而外衣底下,是从未消失过的那些刻骨铭心的疤痕。
“最后我把自己的学籍调到你的学校你的专业你的班级。我甚至坐在你后面每天看着你的背影!你没发现我,你一次都没回头。”
然后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气势惊人,几乎要与陈啾啾相贴。
“可我不在乎,你没有发现我,那我就一直在你身边,直到我的机会到来……现在机会来了。”
陈啾啾用力吸吸鼻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努力调整情绪,但似乎没什么用,她的声音依旧哽咽:
“可是……可是,我,我现在不是男生了……我没法……”
她慌不择路地推出自己胸口的大青团,仿佛这荒谬的物理证据可以把她从这段关系中安全地豁免出去。
陆雪吟如同冰冷的仪器,缓缓歪过头来,语气里出现了一丝近乎天真的困惑。
“那,咋了?”
“是男是女,到底能决定什么?”
“不、不对——等等!”
“我在意的是你——只有你能理解我,啾啾,只有你看得见我的痛苦,只有你在我还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就把我当成人来看。”
陆雪吟继续往前逼近,月光早已不眷恋她的身影,只有浓郁的香气和柔顺的发丝想要侵略陈啾啾的每一寸肌肤。
陈啾啾不想被困在门板处,她配合陆雪吟往侧面退去,结果脚后跟毫无征兆地磕到了床脚。
下一秒,陆雪吟已经薅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和那纤细的手指完全不成比例。
然后瞬间天旋地转,陈啾啾被推倒在床上。
后脑勺陷进松软的鹅绒被里,陈啾啾自我保护地弹起对抗,想要坐起来。
而就在这弹起的间隙,陆雪吟已经欺身压了上来,一只膝盖顺势顶在陈啾啾的双腿之间,左手一把拢起她的两只手腕,近乎粗暴地扣在她头顶。
——意思是,你不要轻举妄动哦。
睡裙的裙摆铺开,于胸脯的起伏之中,于纯白的殿堂之中,绽放出最暧昧的花嫁。
“别怕,我会很温柔。”
陆雪吟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步步深入,和试探的吐息不同,这次是实打实的爱抚。
水光饱满的唇瓣沿着陈啾啾的下颌往下寻觅,最后在颈侧最薄的那块搏动着的皮肤上停了下来。
陈啾啾如同被微弱的电击麻痹,喉咙里流出一声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娇嗔。
陆雪吟的另一只手开始在她身上游走。
先是指腹摩挲锁骨,接着指尖划过腰侧,最后指根停在她的大腿上。
她在肌肤之上挑画着缓慢清透的圆,如同书法家在落笔前用笔尖悬空,笔尖狼毫触纸点到为止,寻找最恰当的发力点。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这十二年里,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能再见到你,如果能把你留在我身边——我愿意用什么来换?答案是,一切。”
“我的一切。”
她的指尖压了下去,又往中间的小腹下方滑去。
她确实在收力,在控制,却精准无比。
如同朱庇特之鹰于熟睡的牧羊人身上踱步,每一步都踩在骨头上,可那爪子是收着的。
如同托斯塔纳的暴风雨中,大理石雕像的雨痕划过瓦砾,辨认古旧而焕新的铭文。
那指尖既是在深度求索,也是在诵读诗篇,向那一道金伦加鸿沟的门扉叩击。
“陆、陆雪吟——”陈啾啾只能在喘气的间隙低语。
陆雪吟在测绘,是在将一块尚未归于任何疆土的土地逐寸逐寸地归入她占有的版图。
“小啾啾,”陆雪吟咬住陈啾啾的耳,“你这里很敏感呢。”
她的指尖又向那本神圣不可触及的禁区进攻。
陆雪吟凝视着面色潮红的陈啾啾,就像在看一幅自己亲手造就的艺术品。
她松开抓住陈啾啾双手的左手,因为她知道陈啾啾早已无力反抗。
然后陈啾啾的嘴就被堵住了,里面含住的是陆雪吟如今空出的左手三指。
指腹些许用力,按在她的粉唇上,如同施加了一道密语,在唾液和吐息之间夹杂着残留的甜。
陆雪吟那双本该空灵的棕色眼眸近在咫尺。
平日里寒光凛冽的眸子,此刻浑浊如琥珀,里面翻涌着那么多年的狂热和压抑。
她看着陈啾啾,也是在看一幅她用了十二年的血与骨去临摹,终于在这一刻涅槃重生,得见的真迹。
“与我融为一体吧,啾啾。”
“就从我们的肉体开始。”
她在宣告——这具身体,从此刻起,不再是她自己的。
而是她的,和她的,还有她们的。
陈啾啾觉得自己的意识濒临融化。
她的思考能力正在欲望的烈火一点一点焚尽。
不行,不要,等等,不能——有什么……她能做,她还能做什么——
喵喵怪!
她拼命用意念在脑海里展开那个粉色蕾丝镶边的界面,眼前全是陆雪吟的触碰与亲吻,还有她们散落的长发,根本看不见任何按钮啊!
她只能乱点一通。
【神秘盲盒,确定购买喵!消耗30积分喵!】
【恭喜宿主获得——“因果界量子纠缠·改”喵!】
【效果:超越时空影响因果,召唤相关对象进行强制物理介入喵!】
哈???
窗外传来一声由远及近的咆哮,窗帘被一股强大的气流掀飞了。
然后,在树叶纷飞中,一道黑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靠近陆雪吟的床边,金色双马尾在飞跃中拉成两条平行的直线,黑暗中黄与紫的双色光轨跳动。
陆雪吟还沉醉在欲海中全然没有发觉——
“【Rider——Kick!!!】”
一声巨大的闷响,是鞋底和人体完美接触的声音。
陆雪吟整个人从陈啾啾身上“biu”的一下窜了出去,在空中翻腾半周,听声音还重重撞到地板上,往后滑了两米才停下。
漆黑之女单膝跪地,兜帽衫的衣摆在身后缓缓落下,皮裙的铆钉在月光里熠熠生辉。
她背对陈啾啾,缓慢起身,随后摆了一个极其走形且毫无必要的pose。
“【爆裂炎暮光之剑】,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