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静瑟月光之内海中,陆雪吟的黑暗独自崛起。
她只是单手撑地,膝盖曲起,脊背重新挺直——这个过程寂静到了惊悚的程度,核心肌群发力的同时,裙摆却只轻轻晃动。
“受身……”唯独大腿花白的漆黑少女,在pose之中暗自感叹。
没错,陆雪吟在被踢中前的一瞬将双臂交错成十字,用小臂外侧和坚固的肘子承接了那一脚的冲击。
然后她顺势后倒卸力,把动能从腰胯一路传导到脚跟,飞身落到了床的另一边。
漆黑少女双目瞳孔微张,但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诧异:
“看来,汝也并不简单——”
“秋妮。”陆雪吟理了理略显凌乱的长发,用手掌拍了拍小臂发红处的灰,然后把视线重新对焦。
“你想从我身边夺走她?”
陈啾啾还瘫在床上,呼吸尚未平复,弹性山峰随之剧烈起伏。
不过她听到——秋妮。
秋妮,原来你叫……秋妮。
秋妮本人显然又一次为陆雪吟所知所能之事骇然。
“没想到汝竟知晓吾之名讳……但吾乃暗焰之……”
陆雪吟蟒蛇般的目光生硬地堵住了她喉咙。
那目光是在估一件物品的威胁程度,而物品,无需废话。
“……吾从未想过摧毁汝之情感。”
秋妮正了正身形,毫无犹豫地面向陆雪吟。
“但她是吾唯一一个能在世间暗面的混沌之海中识别出吾魂之所兮的共鸣者。”
“吾,绝不容许汝以爱之名行囚禁之实。”
秋妮的眼珠同时飞快运转。
左边是进来的窗口,外面是草坪和绿化带,原路返回的话带着陈啾啾完全不可能。
右边房门紧闭,现在看来应该是唯一的出口。
稍微缓过来点的陈啾啾看出秋妮在观察地形,那眼皮的跳动频率实在是很快,雄鹰一样的女人点搜着呢。
但是她看到秋妮的视线最后落在锁了的门上,不免焦急起来,使劲想要撑起身子告诉她。
“囚禁?”陆雪吟的食指点在下唇,低头仿佛真的在品味这个词的含义。
然后她骤然瞪视秋妮。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把我的一切都献给了她……你说这是囚禁?”
“秋妮,我从来不介意别人对我指手画脚,毕竟世事如此……”
“但谁想要摧毁我和她的共存……我绝不会姑息。”
即便如此狂笑,陆雪吟的眼轮匝肌仍旧纹丝未动。
“仅凭你们,甚至出不了这个房间。”
“既然如此——那便战至生命枯竭!”
秋妮声音猛地拔高,此刻,你可能会怀疑她是否正常,但绝对不怀疑她的热忱和信仰。
右手往前一挥,划破空气的声音清晰利落,食指和中指并拢直指陆雪吟的面门——
“终局之战已然打响,然命数之回响生生不息——【终焉真理序曲·暗焰之圆舞】!”
“以此残躯化作烈火,击破被玷污的命运圆环之理!”
陈啾啾看见她身侧的左手被挡在衣服后面,微微发抖,一个人在明知自己面临巨大威胁的情况下还在拼命挺直腰杆,即便颤抖是逞强的证据。
——她是如此的勇敢啊。
两人围绕房间的中心周旋,哪怕半秒都没有将视线离开互相的全身。
但是陈啾啾自己还处于一种被剥光了丢雪地里的状态,刚才在床上差点把第一次给交代了,虽然猎奇但也多亏了秋妮的骑士踢……
手腕上还残留着陆雪吟指节的触感,双腿之间有股隐约的湿润,现在又不知道前面两个人接下来要怎么样啊。
她终于恢复力气,撑着床沿爬起来,想要阻止这场闹剧。
陈啾啾知道,像这种残局,最优策略是找机会跑路。
但是她也知道,这是她要承担的责任。
【叮!检测到宿主陷入复杂局面喵!】
【喵喵怪紧急人理修正发布!请宿主在以下选项中做出抉择喵——】
【A.帮助陆雪吟制服入侵者,证明你对她的忠诚。
奖励:获得‘雪吟的庇护’,解除当前危机,从此被纳入羽翼之下。】
【B.帮助秋妮对抗陆雪吟,捍卫你的自由。
奖励:获得‘暗炎的同行者’,与秋妮结为同盟,代价与陆雪吟彻底为敌。】
……凭什么。
凭什么选项是被设定好的?
凭什么规则是由别人来定?
凭什么要违心地非黑即白?
她不是筹码也不想当筹码,不需要这种没有意义的“奖励”,不需要任何人来庇护,也不需要跟任何人为敌。
【请宿主选择喵!这是无法回避的问题喵。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终究是要靠选择来定义的喵。】
“人之间……那tm你又哪来的牛魔资历定义我呢?”
【喵?】
与此同时,秋妮和陆雪吟之间的空气骤然凝固,两个人的间隔缩短至不到三米。
黑与白泾渭分明,塞勒涅铁面无私,用她的光辉把地毯劈成两半。
陆雪吟的左脚前掌碾住地面,膝尖微不可察地外旋三分;
秋妮见此,咽了口唾沫,右手往前探了半寸,将重心压得更低。
她们在用身体说话,她们在互相试探。
陈啾啾甚至没看清谁先动的。
陆雪吟的右臂甩出——肩催肘肘催手,力量从脚下踏实的地面出发,经过腰胯一路传到手臂的末梢,掌根裹着破风声直取秋妮咽喉,丝绸裙摆在全身发劲的状态下宛若倾泻而下的牛奶。
秋妮俯身侧头,搭配后脚的垫步带动身体堪堪躲过,但掌风擦过脑后双马尾中的一束,皮筋霎那间炸开。
“【逆构屏断】!”
即便这种时候都不忘喊出招式名吗,哈基秋你这家伙。
可陆雪吟的右脚在同一时刻钩住她的脚踝,秋妮还在后摇里无法取消,身体重心往前一靠——一记完美的泰式箍颈撞膝袭来。
“呃!”
秋妮闷哼一声,护在腹部的双臂被撞开,整个人连退三步踢翻了旁边矮几上的花瓶,玻璃碎裂声和她用被顶出的气息挤出的招式名混在一起:“【黯渊之加护】!咳——”
陆雪吟没有给她调整的机会。
迅速踏步前压,左手搭上秋妮还未撤回的右腕往外一翻,五指顺着小臂滑到手背——太极擒拿,经典的反向关节控制。
秋妮的肩膀被迫拧过一个临界角度,但她咬牙硬是没有痛呼出声,放松关节借势转了半圈,用肘关节的代偿空间换来一线逃脱余地,肩头的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你觉得在我的领域,你可能战胜我么——”近身缠斗,陆雪吟的声音在秋妮的耳侧响起,但却不再有那般温润。
秋妮闪身后仰躲过紧随而至的一记肘击,却被立马攻来的扫腿踢中大腿外侧,整个人在即将翻倒的瞬间,背直肌全功率注入能量维持平衡,而后重重地撞上墙体。
陆雪吟紧接着一记右正蹬踹向她腹部,玉足紧绷,狠辣毫不犹豫。
秋妮抬头一惊,连忙抬手配合,她知道这一下虽然前后摇都不小,但是这般力道是无法抱控住的——“【Divert】!!”——于是她右手掌根向下猛地发力,偏移攻击轨迹,然后瞬接左掌推击,顺势撇开蹬腿使其猛击墙壁,自己则侧身闪避。
陆雪吟痛击墙壁,反射性地收脚,支撑腿的膝盖微微内扣。
因为太想一脚结束战斗而踢空,收腿时重心回正慢了。
秋妮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的重心突然下潜,双手抱住那条支撑腿的膝窝,整个人像溺水时抱住海中浮木一般往上撞,嘴里伴着一声几近嘶哑的断喝:“【葬之花】!”
双手锁膝窝、肩膀顶髋骨、双腿蹬地、头往侧边一拧,整个人像杠杆一样把对方的支撑点撬翻。
两个人同时砸在地毯上,沉闷的响声震得人全身发麻。
陆雪吟落地瞬间单手拍地消力,另一只手想去锁秋妮的脖颈,秋妮却已经像水蛭一样滑进她的侧后方,双腿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精准缠上了陆雪吟的腰。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的血腥中挤出来,带着宣告终结般的肃杀——
“【终之寂灭·劫坠】!”
陆雪吟的太阳穴暴起青筋,用手肘猛击秋妮的肋部企图打开空间,秋妮咬着牙纹丝不动。
僵持持续了近十秒,陆雪吟终于凭核心力量将秋妮的身体撑开一条缝隙,猛地后滚翻把秋妮从背上掀下去,迅速拉开距离摆出防御架势——前手低后手高,重心落于双脚之间。
秋妮也站起来,胸前还在剧烈起伏,眼中的烈焰却已经切入了猛攻模式。
她的身体开始左右小幅晃动,脚下频繁滑步,肩部却放松得不像话。
她终于开始反击。
左手短刺拳——“【星穿】!”——接转身左肘——“【月断】!”——再接高低变幻的左右直拳,频率快得像摇滚的鼓点,每一拳的发力方式却不尽相同。
脚踝蓄力蹬地、腰胯拧转发劲、出拳时肩胛骨大幅度前推——正拳突击!
后手重拳被陆雪吟偏头闪过的瞬间,她的腿已经顺着拳的惯性起势,回身左腿提膝小腿斜切——“【镰鼬】!”——直取陆雪吟的膝外侧的低位截踢。
陆雪吟倒退了两步,第一次在这场战斗中退了两步。
秋妮没有追,她放下腿,伸手把撕裂了一只袖子的兜帽衫扯下来扔到一边,露出穿在里面的黑色蕾丝短装吊带,腹部的汗水循着马甲线缓缓汇聚。
她扭头甩发,一边的马尾和另一边的散发交相呼应,正如月下魔女的扫帚——她意气风发。
深呼吸一口,她脚尖内扣抓地,膝盖外展,重心前倾,左手在前,右拳收于肋下。
手臂上几条伤痕正渗着细细的血珠,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陆雪吟的眼睛,眉头倾斜如锋。
“【暗炎流·恶之式】。”
她一字一顿,像在完成某种神圣的宣礼。
“来吧,白之魔女。”
陆雪吟的眼角跳了一下。
陈啾啾目睹着这一切,脑子里全是烦人的粉色弹窗。
A,帮陆雪吟;B,帮秋妮。
可她填报志愿那天爸妈说学计算机好就业,老师说汉语言有情怀,她在志愿表上填了第三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选的数字媒体技术,后来也没考上被调剂了。
和陆雪吟约会的时候,她在吊娃娃机前蹲了整整一下午没夹起来一个,但她想,也不用任何人来替她投币。
打飞那一沓钱之后,他蹲在地上把那些钞票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用一把火将它们烧却,他还对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追了很远很远。
她不是任何人的光。
她只是陈啾啾。
一个喜欢打游戏喜欢水群喜欢半夜点炸鸡、米米很大但脑子更发达的普通男……女大学生。
她不想选A也不想选B,她是来选那个C的。
【宿主,你这样是不合理的喵。选项只有两个——】
“那我tm就去创造第三个。”
【……】
她用尽全力把意识从脑中弹窗拽出来。
粉色界面剧烈闪烁了一下,这是出bug了?
太阳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有什么东西正在颅骨内侧剐着脑髓。
头疼,但她还在susume,一步,两步,踩在世间万物的裂缝上,每一步都疼得撕裂自我。
够了!!!
她不想做选项的奴隶,不想再让任何人替她做出选择。
陆雪吟也好秋妮也好系统也好那个把她变成美少女的神秘小广告也好——
不!!
她选C。
刹那,一道身影插入了两人之间。
秋妮的左直拳正要挥出,一只纤细的手用掌底从内侧格开了她的前臂;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以肘尖为轴心向外旋开,将陆雪吟的指节从秋妮的领口上方弹了出去。
两道力同时被往两边分开,就跟解开摊贩阿姨绑得紧得要死的塑料袋一下解开了一样。
秋妮踉跄一步稳住下盘,怔怔看着陈啾啾还悬在半空的手掌——那动作精准如手术刀,不留余地也能守护一隅。
格挡的角度、切入的时机、双手的协调,全部浓缩在那瞬间里。
“马伽之术!?”秋妮脱口而出。
陆雪吟没有开口。
她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弹开的那只手,拇指轻轻蹭过食指的第二指节,仿佛在确认刚才那一瞬间的真实性——她认识这只手。
这只手刚才还被她扣在头顶,此刻却把她弹开了。
但仅仅是这时陈啾啾就把还在发愣的秋妮拦腰扛上肩膀——动作之流畅和她平日的笨拙判若两人——右肩撞向半开的窗户。
玻璃在肩膀触到的那一时刻碎裂,苍银的碎片在月光下散成一蓬如梦似幻的水晶雨,夜风裹着草叶的腥味灌进不可玷污的纯白。
她猛蹬窗台,整个人腾空而起,身后是漫天飞舞的窗帘布和天女散花的碎玻璃。
“【天翔之闪】——诶不对这不是我的招——诶???”秋妮的声音一下就飞到了脑后。
“别动!抓紧我!!”
然后陈啾啾忽然反应过来——欸,这是几楼喵?
“啊啊啊啊啊——”
是三楼,虽然是三楼!但是是大洋馆的三楼!
秋妮的马尾和散发在夜风中划出两道一深一浅的金色的逆流,月光的照耀下,她们的身影好似空中漫步。
她们以自由落体的速度远离陆雪吟房间里残存的月光反射,卫衣的下摆和皮裙同时向上翻飞,像两片被同一阵风卷起的羽毛,展现出底色的一黑一白。
“哗啦——”
她们砸进绿化带。
我去,我去,我没死?!
陈啾啾猛地坐起,双手疯狂乱摸,确认自己没有东一块西一块。
没想到的是,缓冲比想象中厚得多——陈啾啾在心里默默感谢了一下庄园园丁的敬业精神。
她们俩刚才在泥巴和草叶里滚了两圈才停住,除了屁股有点疼以外居然真的没有受伤!
“……汝——汝会飞??”秋妮从陈啾啾身上爬起来,美瞳歪了一只,一目双瞳,可怕又可爱,她头上还插着半截枯枝。
“那tm叫跳楼。”
陈啾啾感觉自己的呼吸重新恢复充实,这反而疼得她龇牙咧嘴,前面两团积雨云也跟着弹了弹。
“woc……你怎么来的?”
“吾——我骑共享电瓶车追的……”秋妮把坐地上的陈啾啾拉起来,“他们把你塞进车里的时候……谁都看得出来你那张臭脸的意思啊!这绝对不正常吧!我我就扫了一辆电瓶车死命跟着,然后翻进来……”
“哪个共享电瓶车续航这么猛?!”
“请你们站住!”
洋馆大门轰然开启,一队保镖神色慌乱,冲了出来。
陈啾啾把下一句脏话咽回去,拉着秋妮拔腿就跑。
跑得再快点!死熊别甩啦!!
那里,庄园的门就在前面了!
它高得离谱,上面盘满了带刺的黑色铁艺藤蔓,在月光下像一座沉默的断头台。
“只能翻过去吗……秋妮你快来踩着我的手上去!”
“那你呢!!?”
“我……”
门忽然开始向两边滑动,沉重而缓慢,铁轮在滑轨里发出低沉的轰鸣。
门,自己打开了。
陈啾啾下意识回头。
洋馆主楼三楼的窗口,白色的暗影仍于窗边的破碎中矗立。
风儿掀起她的长发和裙摆,月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极淡的冷色。
离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陈啾啾能感受到那道目光——隔着整个庄园的草坪和喷泉,隔着一地的狼藉和追赶的人们,那道目光落在了她的灵魂之上。
沉甸甸的,像有人把一整片深海的水压进了她的眸子。
“汝愣什么!快快快!!”秋妮转眼已经把电瓶车开了进来,把陈啾啾拽上后座,拧满油门。
电瓶车以它这辈子从未达到过的速度冲出了庄园大门。
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后的铁门越缩越小,最后变成黑暗中的一个点。
陈啾啾紧紧搂着秋妮的腰,因为共享电动车的座子本来就只够一个人坐,不抱紧就要掉下去了。
下巴搁在秋妮香汗淋漓的肩头,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
——沾满了泥巴和草汁,衣领边上还挂着一串枝叶。
叹气。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秋妮的双马尾被风吹起来不停扫在她脸上,痒得她想打喷嚏。
小电瓶车的电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车头挂着的破篮子还在叮叮当当响,头盔不知道去哪了。
“你……汝还好吗?”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