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电瓶车在树木吃剩下的晨光中驶过,大自然的射灯晃得陈啾啾有些睁不开眼,车子的链条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陈啾啾坐在后座捏着塑料袋啃青菜香菇包,她第一次吃到料这么足的菜包,厚实的上海青沫沫都糊到啾啾的嘴唇上了。
只是要是前面的家伙头发没这么扎人就好了。
秋妮转头偷看,过了会头也没回地单手递来一张纸巾,右手还拧着油门,嘴里咬着豆浆袋子的口。
“好好骑车……”
看这两个姐们的眼袋就能知道,昨晚谁也没睡好。
——刚开始她们背对背各自颅内吉列豆蒸,后来那个包袱更重的终于扛不住晕过去,啊,胸前的包袱更重的那个。
直到她早上被秋妮一把从被窝里薅起来,一脸恼怒又没招地看着自己的睡裙都染上口水印了。
“我测现在几点!?我有早十!!”
“九时缺半。”
“那你叫我起来干什嘛!!?”
洗漱台上已经摆好了新拆封淡蓝色的牙刷,秋妮那把是淡粉色,并排插在同一个陶瓷杯里,往同一侧歪过头去。
下楼买早餐时,包子铺的阿姨对秋妮又是唠家常又是笑的,看见陈啾啾还多递过来一个包子一杯豆浆,秋妮连忙拿她雷霆般的语言系统拒绝了阿姨的好意,然后又扫过去几块钱。
陈啾啾接过早餐的时候碰到了秋妮的手指,秋妮抽手的速度比前手刺拳还快。
但是现在她一只手搂着秋妮的腰,秋妮也没躲开,谁都看不见互相的脸。
校门口停好车,秋妮看都没看就划掉了弹出来的扣费提醒。
梧桐树荫底下还是那些匆匆忙忙的人,操场有人顶着太阳跑步,食堂门口的煎饼摊排着长队,一切都是熟悉得不行的老字号配方。
陈啾啾扫脸进门往教学楼走,秋妮还跟在她身后。
步伐节奏一模一样,她停她也停,她拐弯她也拐弯,一键跟跳忘关了说是。
“……牛魔的你一直跟着我干嘛?”
“吾乃暗焰之盾,于白昼之下亦不能松懈分毫。”
“哎我草……”
“吾怕她找你麻烦。”秋妮把脸别到一边。
“白之魔女,今日必有所图。汝一人前往,无异于羔羊入虎口。”
“你是不是没事做?你没课吗……等一下你是不是知道陆雪吟和我一个班!?”
秋妮从口袋里抽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整页的请假审批通过通知,“已批准”的蓝章整整齐齐排成队。
“今日已无课程。”
“……你tm也是个神人。”
两人一路拉扯到文学院教学楼,走廊里已经有早到的学生在背书。
陈啾啾放轻脚步摸到后门,手指刚搭上门框往里瞟了一眼,她需要确认那个人——陆雪吟就坐在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还是那身素白长裙,还是一整排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
她微微侧着头在看窗外的梧桐树,侧脸被阳光打出一层天使一般的光辉,安静得像一幅工笔仕女图。
真是打什么光都漂亮啊……
陈啾啾深吸一口气,于是转身向室外走去。
秋妮一把拽住她手腕,指头的骨节硌得她生疼。
“不走。”
两个人僵持在走廊上,旁边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
陈啾啾压低声音说我实在没想好怎么面对她,秋妮说我不管,吾在此保护汝,必须两军对垒正面交锋!
陈啾啾正想反驳,秋妮已经拽着她从后门大大方方往里进,穿过几排空座位,秋妮一屁股坐在陆雪吟那排最边上的空位上,然后站起身挪到陆雪吟身边。
好一个保护……真的把自己当作一堵杵陈啾啾和陆雪吟中间了。
好吧,好吧,其实陆雪吟在也有好处,那她就是会给以前还是男生的啾啾把假给请了。
诶……那不就是说其实她完全可旷课不来嘛!?
陆雪吟转过头来,目光越过秋妮的刘海,在陈啾啾脸上停住,又才转回来在秋妮脸上点了一下。
然后她做出招牌动作,也就是微微地颔首。
“早,啾啾,昨晚睡得还好吗?”
“秋妮,你手臂上的伤怎么样了?”
声音还是一贯的轻柔,精准地落在恰好能听清又不打扰前后排的范畴里。
陈啾啾轻叹一声,回避陆雪吟的视线,没有作答。
秋妮则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早上刚换的创可贴,咬肌收缩起来。
“哼——区区皮外伤,岂能撼动暗焰庇佑。”
“那便好。”
铃声又在狗叫,昭示着课程的开端,老师走进来。
学委这次甚至没有跟老师讲谁请假了,老师点名的时候还跳过了陈啾啾,陈啾啾不免有些惊讶,望向陆雪吟。
“我亲自请示过了,啾啾。”
手眼遮天……
秋妮挑起眉毛,身子往前拱了拱,挡住了陆雪吟。
陆雪吟翻开笔记本,拧开钢笔帽,本子上的字迹工整宛如印刷体。
“……毕竟昨天是我贸然出手,太不体面,请你明白我的歉意。不过你能翻进庄园再扒水管进窗户,身手确实不凡——只是下次可以走正门,我已吩咐安保为二位放行。”
“咳!”
秋妮听闻咳得身体前倾,然后迅速端起桌上那杯豆浆喝了一口又放下,液面晃得厉害。
“那正好,下次再与汝正面对决——然吾乃暗夜的潜行者,这都是基本能力。”
“原来如此,”陆雪吟探过头,目光再一次越过秋妮落在陈啾啾身上,“啾啾,今天的笔记你要看吗?昨天那章是你一直想听的周树人专题。”
“啊、我——”
“啾啾不要,”秋妮直接把陈啾啾桌上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啾啾自有学习之道,不劳烦白之魔女费心,再说吾亦能借与她。”
陆雪吟的笔尖在纸上顿了微不足道的一瞬,墨水稍稍晕开。
她把视线从秋妮按在笔记本上的那只手缓缓扎到秋妮脸上,下巴微抬,刚好形成了一种俯视。
“你所言不虚,秋妮。不过啾啾习惯用笔记法,是左边关键词右边详细内容的分布,你用的大纲式——她可能会看不习惯。”
秋妮反倒小幅度的低下头,让双眼的目光变得尖锐,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抠出一个小脚。
“汝怎么知……格式不过皮囊,内容才是灵魂!汝以为形式能困住人心?”
“形式当然困不住,呵呵,但习惯会。”
陆雪吟的笔重新开始滑动,在纸上记下刚才老师讲的东西,每个字的收笔都有极细的笔锋,头也不抬地说着。
“对了,秋妮,昨晚你落在房间的衣物我已经让人拿去缝补清洗了,下午便会送至你家门口。帽子的束带两头都烂了,换了条新的——还希望你不要介意。”
秋妮握笔的手指猛地收紧。
“吾不需要白之魔女的施舍——”
“施舍?”
陆雪吟又翻过一页笔记,字迹依旧工整得无可挑剔。
“是归还,你自己的东西,有权拿回去。”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面上轻轻一挑,完成了一个字。
“当然,如果你不想要了,我可以替你处理掉。”
【哇喵,秋小姐看起来要气死了喵。】
“……随便你!”秋妮把脸别到一边。
“也是,你现在是啾啾的骑士了,衣服哪有人重要呀,”陆雪吟把笔帽拧回去,转头看向,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没笑,“很称职呢。”
秋妮倒吸一口凉气,陈啾啾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什么是剑拔弩张。
对秋妮来说,这话翻译过来大概是——你不过是门口站岗的,而且还是路边一条。
可惜秋妮还是比陆雪吟想象中的更神人。
“骑士?吾乃行走于黄昏与拂晓之间的暗焰契约者,与啾啾之间的羁绊岂是区区职阶所能框定。若非要打个比方——吾是规则打破者,是日之癌,是人之子的暗影……而白之魔女汝,不过黯日正午时偶尔掠过罢了。”
陆雪吟很少被噎住,因为她总能在任何谈话中掌握节奏和大局。
但是她……真的无语了。
表情管理依旧完美,笔尖却是停在那里。
她大概在努力拆解这几句话,怎么每个字都听得懂合一起去就何意味呢?原来中文还能这么排列组合。
陈啾啾……其实比她还无语,依旧气笑。
一针见血的精神攻击对战无法选中的神之一癫吗?史上最强VS现代最强,有点意思哈。
“……”
陆雪吟似乎终于放弃了理解秋妮的尝试,甚至有些灰溜溜地:“这倒是很符合你的风格。”
“吾的风格就是没有风格,抑或是!风格本身就是吾之暗焰在不同观测角度下的投影。”
“……真是有个性呢。”
前排同学回头看了她们一眼,被陆雪吟的目光轻轻扫回去,他们赶紧转过去假装看黑板。
陈啾啾虽然人不在中间,但是精神上踏踏实实被夹在中间了。
面前摊着课本,一个字都写不进去,左边秋妮的膝盖在桌子底下轻轻蹭过来碰到她的腿又迅速缩回去,更左边地陆雪吟翻页时指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还清晰得过分。
这哪是在听课啊,这看比赛解说呢不是。
【宿主喵,本系统检测到当前场景人物关系复杂,建议宿主保持沉默喵。】
“呃……虽然是好但是我也想解决问题来着……”
【另外,提喵示,距离攻略任务截止还有24小时喵!】
啊?
24小时?
啊……
说起来的确过了两天了……
不对你个b系统怎么现在才tm提醒我啊!?
你之前去哪里了!!!!
【宿主持续地进入事件喵,系统应接不暇喵。】
我可燥称冯地福吧,完全就是当乐子看着呢!
一百九十积分躺在余额里,成长模块也没点开过第二次,而两万块钱仿佛比昨天离得更远了。
讲台上老师正在板书行文地修辞特点,粉笔在黑板上刮出规律的哒哒声,但现在不怎么悦耳。
……不对,好像就没悦耳过。
陈啾啾自顾自地在笔记本边角画了两个油库里馒头小人,一个扎着双马尾,一个扎着高马尾,扭打在一起,很是滑稽。
又在旁边写了个“20000¥”,然后手一遮住,又马上涂掉。
【宿主,若你想要取消该任务,本系统也不会惩罚你喵。】
【毕竟你现在有足够积分,成长模块也已经开启了,光是属性强化就够你研究很久喵。】
【而且还会有新的任务的喵!】
你啥时候话说得人模人样了……
【本系统一直在说人话喵。只是以前宿主选择性忽略喵。】
哈哈,陈啾啾情不自禁地冷笑起来。
取消任务?未免想得太多了,喵喵怪。
虽然陆雪吟看似难以攻略,但其实……
确实很难攻略。
但是,我是不会放弃两万……啊不是,是不会放弃正面面对陆雪吟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师合上讲义说了句下次课带原著过来。
陈啾啾把笔记本合上,深吸一口气,正在脑子里梳理往后的方针。
秋妮上课的时候一直在和陆雪吟较劲,还要时不时担心老师有没有过来,然后发现她根本没有课本。好在老师一节课都粘在黑板那块儿。
陆雪吟已经收拾好文具站了起来。
她理了理裙子,转过身来面向陈啾啾和秋妮,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啾啾,秋妮,中午一起去食堂吧。”
“昨天的事,多少我应该在实质层面再道个歉——请你们吃顿饭,算是弥补。”
秋妮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挡在陈啾啾身前,那驾驶和昨晚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只差没喊招式名,路过的同学们都投来疑惑和看神必的眼神。
“白之魔女又有什么企图!!”
“请你吃顿饭,秋妮,仅此而已。”
“昨天汝也是这么跟秋之口说的吧!”
“食堂是公共场合,”陆雪吟把用作书包的皮质公文包抱在胸前,微微歪头,“就算我真的心怀不轨,又能做什么呢?”
陈啾啾从秋妮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打量着陆雪吟的表情——平静,坦然,额,跟平常没两样,确实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过啾啾她很了解食堂,一楼中间是大厅,四周全是档口,还有监控,高峰期也是人挤人。
就算陆雪吟想干什么,也没机会吧。
【一起去食堂吃饭就是个机会喵!】
【人一旦到了食堂,就会放松警惕,胃开了心也会敞开喵。】
“敞开?这姐们昨天在我吃东西的时候比我刷擦边还认真啊。”
【那是吃得牛排喵!食堂可没有牛排喵。】
“好,我们走吧,秋妮,陆……雪吟。”
陈啾啾从秋妮身后走出来。
秋妮猛地转头,表情明显是在说“?”,陈啾啾按住她的肩膀,使了个眼色。
秋妮真是咬牙切齿了。
“……吾会紧盯着汝的,白之魔女!”
“随时欢迎。”
于是三个人保持着一种极其微妙的空间关系开始往食堂移动:
秋妮贴着陈啾啾走,恨不得把身体横在两人之间,有点摇摇晃晃的;
陈啾啾被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像一块被两头拽的肥肉啊;
陆雪吟在陈啾啾的另一侧撑着纯白蕾丝边的遮阳伞,阳光透过花纹在她肩头落下细碎的闪点,步态依旧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秋妮的步频之外。
陈啾啾抬头看了一眼那把白伞。
这伞大概也是在某个她不认识的高奢品牌店里挑了一整个下午才选定的,就像那天约会给她挑裙子一样吧。
“对我的伞感兴趣吗?是定制的哦,全球只有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