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动线混乱,乒乒乓乓的餐具碰撞着,三人组终于通过了艳阳,踏进了美食的殿堂。
打饭区的队伍歪歪扭扭拐了三个弯,酷似一条蛆在缓缓蠕动。
收款声和阿姨的吆喝声搅在一起,空气里飘着油味儿和闷热的人味儿。
陈啾啾抹着额头上的汗,在老炮烤肉饭的窗口前排着队,秋妮紧挨在她左边,陆雪吟在她右边,不近不远地隔了半个身位。
白伞已经收拢挂在腕间,伞尖微微离地,并未碰到糊上油腻的瓷砖。
“阿姨我要一份烤肉饭,加蛋,不要花生啊。”陈啾啾用力对着窗口喊,声音被身后的嘈杂吞没好些。
“吾也一样!”秋妮从她肩膀后面倏地探出头,其实秋妮比陈啾啾还是高一些。
“那我也试试啾啾的口味好了,”陆雪吟身体微微前倾,对着窗口里的阿姨露出微笑。
“一份烤肉饭,少打些油,不要花生,加蛋,麻烦您了。”
阿姨抬头看了她们仨一眼,目光在陆雪吟身上多停了一小会,大概是很少见到有学生穿成这样来食堂排队吧。
然后她利落地扣了三份烤肉饭,铁勺敲锅沿的节奏一如既往。
陈啾啾的肉好像最多喵,她连忙点头谢谢阿姨。
陈啾啾端着餐盘转身向人群里走去找座位,秋妮立刻跟上,陆雪吟则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鞋跟在食堂地砖上踩出极轻的嗒嗒声。
“她对吾们的了解程度还是未知数,”秋妮在陈啾啾耳边压低声音,语气介于警惕和嫌弃之间,“汝要小心!”
“至少不吃花生是对的……谁在烤肉饭里加花生我第一个跟他急眼。”
【数据显示,精确来说是329天前开始记录的喵!那是宿主第一次在食堂吃土耳其烤肉饭的日期喵。】
如果能打中的话,陈啾啾差点把手里的餐盘扔出来砸弹窗上。
Tm你到底是我的系统还是她的系统啊!而且知道这些事情为什么不早说!?
【系统只提供必要信息和说了也没事的信息喵~】
她们在靠窗的角落找到一张四人桌。
陈啾啾刚把餐盘放下,秋妮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占了靠走道的位子——背对墙壁,面朝所有可能的威胁,还在啾啾旁边。
陆雪吟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把伞挂在椅背上,在陈啾啾对面坐下来,掏出自己的餐具袋铺展开。
筷子看质感是银做的,尾端刻着“L”的徽章字样。
有那么一小段时间,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秋妮用食堂的竹筷子戳着荷包蛋,戳出一个洞,蛋黄缓缓流出来浸进米饭里。
“呃……啾啾,你……汝想吃蛋吗?”
“啊?我有啊……哦……你不吃溏心蛋干什么和我点一样的!浪费!”
“我只是想分享给你啦!你这么爱吃——”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喜欢吃啦!?”
“唔……”
陈啾啾塞了一大口肉,腮帮子鼓起像鼠鼠一样,眼珠子里的光在秋妮和陆雪吟之间来回弹跳。
“yummyyummy……好吧好吧,给我吧秋妮。”
“太好了!不,吾就知道汝的饭量正如汝之君子大度一般!”
陆雪吟夹起一片烤肉,在进口之前先用餐巾纸塞在领口,然后嘴巴微张,咬下一块。
陈啾啾看着陆雪吟公主般的举动,忽然想起陆雪吟昨晚说的,从五岁开始,她的日程就精确到分钟……她的一生可能都抹不去这层底色吧。
因为她连吃食堂都能吃出法餐的模样啊。
“秋妮。”
陆雪吟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搭在桌沿,温和的开口。
“你认为你能给啾啾什么?”
说的很温和,但是却如此具有侵略性。
秋妮嘴里的肉都没嚼完,就一口咽下,“咕噜”好响一声。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力度不大但声音清脆。
“汝又打算给什么?干什么?”
秋妮并没有回答问题,反手就怼了回去,没有进入陆雪吟的节奏,眉毛压得很低,有一种阴沉。
“是汝那以爱为名的囚笼,还是如渡鸦般眼线无处不在的监视?吾不能给任何人任何东西,但是吾愿意守护自己的朋友!而不是把人当作物品!”
“可是十二年前,我似乎不记得有你在啾啾桥上呢。”陆雪吟垂着眼帘,指尖沿着筷子的花纹轻轻滑动。
秋妮的眉头更紧了,这某种程度上算是她的死穴,她自己也知道,只能扒一口饭。
陆雪吟没有乘胜追击,反而转过头看向陈啾啾。
那双眼睛里的锋芒在此刻收敛了一些,倒是流露出一种温柔:“啾啾,如果那时候我没有被接走,和你、和奶奶一起生活在一起,你后面会不会嫌我吃得多呀?”
陈啾啾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最后她轻声说:“不……不会。”
【宿主喵,检测到情绪波动过大,且宿主尝试压抑喵!】
【建议宿主喵,如果想说什么就表达出来吧喵,现在沉默不会拿到任何积分喵。】
陈啾啾深吸一口气,把筷子放下。
“我想说,”
她放下目光,盯着碗里的饭粒,然后又一次抬起视线,就这样看过陆雪吟和秋妮的眸子。
“我确实欠你们一个回答……”
“你说……我是你的光,对吧?十二年来,你一路追到这里,把自己从牢笼里拽出来、把整个家族的权力都掀翻——然后你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接近我。”
她转向陆雪吟。
陆雪吟的眼中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真切的惊讶与……那,可能是,感动?或者说是,激动?
“但我不是一个终点……!”
“我不是一个等着你来领取的奖励,也不是你的一部分……你把我当成救赎当成力量当成希望当成光——可是你有想过,其实真正的力量、真正的救赎!都是你自己压着牙忍着痛自己争取来的吗!?”
陆雪吟没有说话。
她停住了一切动作。
“我从来就不是你的光……”
陈啾啾闭上眼睛,指甲陷进掌心,把肚子里的最后一点残渣念想压了出来。
“你自己,就是一个完整的、伟大的人啊!!!”
【叮!宿主完成自主意志表达喵!获得积分20喵!当前余额215喵!】
【本系统对此结果非常满意喵!】
你能不能不要在每次大事了的时候直接给我弹个消息表扬我,tm搞得像小学生回答问题给小红花一样。
【本系统正在配合宿主的高光时刻喵,这叫情绪同步喵。】
666。
陆雪吟竟然叹出一口气,将银筷重新搁回筷架上,虽然依旧优雅……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真实自然之感。
她看着陈啾啾,语言毫不修饰:
“所以你选择的是秋妮吗,陈啾啾?”
“啊……啊?!我没有选择秋妮!”
陈啾啾这一声让秋妮刚夹在空中的烤肉掉到了地上。
“……不,不是这个意思,是说我也没有选择……我没有选择任何人啊!为什么我要选择啊kora!!”
“一个天天跟英雄救美一样中二,一个布局十二年没有我就要去死了一样,你们两个都——稍微——听一下我在说什么啊mmd!!”
这段话说得支离破碎,嗓子劈了好几处,音量在最后一句突然失控。
“呃,对不起……我不是……我不想这么大声的……”
邻桌有人回头看她,被陆雪吟的眼神逼了回去。
陆雪吟低垂下眸子,目光落在自己没有一丝瑕疵的指甲上。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秋妮都开始不自在地用筷子搅碗里的饭粒。
然后她抬起头,嘴角浮现一个……真正属于女孩子的微笑,这次她的眼角和她的睫毛是弯过来的。
“好,我明白了——”
陆雪吟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已经凉了的烤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至少在食堂里,还有你的面前,我会做个……正常人。”
秋妮警觉地盯着她,像是在判断所谓“正常人”到底是退一步还是下一招。
“汝最好说话算话,白之魔女。”
“否则吾不介意接续昨天的终局之战——不过下一次吾不会再爬水管了,直接堂堂正正战斗!”
陆雪吟挺直腰背,刚要开口回应——
“砰!”
有人把餐盘重重地搁在她们桌边。
明显是故意砸出这种声音的,里面的土豆炖牛腩都飞出来了,粘在陈啾啾脸上。
陈啾啾气得深吸一口,闭上眼睛,抬起眼睛刚想开喷——
一个高挑壮硕的身影就遮掩了餐桌,小麦色的手臂肌肉随后也一下子竖在三人眼前。
她穿着皱皱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上去,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哦,甚至扣子都没了……
深色皮肤衬得那傲人的鸿沟近乎有一种暴力的碾压感。
热裤很短,那双晒成蜜色的腿上肌肉紧实粗壮,站定的时候重心微微前倾。
这个压迫感啊……体育生?
“哟哟,这不陆大小姐吗?”
声线粗粝的拖腔和陆雪吟的气质不一样……是真的和野兽的发声方式没两样啊。
染成灰白的波波短发刚好与下巴平齐,她一只手撑着桌子,一边弓起腰来对着陆雪吟豪笑,虎牙怎么这么尖……
秋妮的肌肉瞬间绷紧,两只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摆在桌面上,这架势是要随时弹起来一拳啊。
透过脸上的土豆味儿,陈啾啾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古龙水味从陌生女人身上飘过来,她感觉汗味可能会更合适这个形象,也很不错吧。
【宿主xp宽泛喵!本系统这下又可以拓宽任务范围了喵!】
不要擅自决定啊!
“布琳儿……”
陆雪吟没有站起来,只是放下筷子,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又回归了那平静。
“好久不见呢。”
“是挺久的?我爸昨天还说你怎么又给人请假了——是不是要去你家做家访问候一些你呢。”
她大幅度的甩头来,毫不避讳地打量陆雪吟对面的两人。
“最近又有新朋友了?哈哈哈,人缘这么好,也不给我介绍介绍啊。”
布琳儿舌尖轻轻啧了一声。
“朋友种类倒是挺丰富啊。亚比地雷妹,还有到衣服都穿不好的小家伙?真叫人怜爱啊,哈哈哈哈——”
秋妮没回嘴,侧头看了陈啾啾一眼,递来一张湿纸巾。
陈啾啾屏着呼吸,接过湿巾,擦下了土豆,无意看到了秋妮攥紧的拳头。
她再看陆雪吟——大小姐依旧是冰面之下空无一物,微笑下藏着利刃。
这是陈啾啾第一次在陆雪吟身上捕捉到比昨天面对秋妮时更尖锐更强烈的戒备。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互相之间的介绍就不必了,”陆雪吟站起来,动作不快不慢,顶入布琳儿身前,“你来食堂应该不是为了闲聊吧。”
布琳儿比陆雪吟还要高出半个头。
“哈哈哈哈,你这说的什么话!顺路啦!”
“我爸让我关注一下最近校园里的违规情况……毕竟你们这些院系的某些休学、请假、校外住宿还需要他老人家亲自签一下文件的嘛。”
布琳儿摊开双手,笑得更灿烂了,露出一排白牙:“下个月的环境后勤部会议,陆氏那边提交的改造方案——好几处在产权界定上跟校方规划的方案有出入啊。”
“你可要注意一下资金审查的流程哦,项目可别被冻结了,哈哈哈——”
她倾身凑近陆雪吟的脸。
“有钱有权的大小姐,真是令我心生嫉妒呀!”
“但说到底啊陆雪吟——你一个人的手,可tm伸不进每个人兜里啊。”
陆雪吟的眼中映出布琳儿灰色的双眸,但是那是穿刺眼前之人的魔眼。
接着,她离开布琳儿身前,把银筷用酒精棉和手帕擦干净,然后缓缓放进套里,动作一丝不苟。
“你的建议很中肯,布琳儿,那就会议上见。”
布琳儿直起身,对着她竖起雷霆大拇指,然后把拇指一下翻了过来。
“当然了,大小姐。”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秋妮一眼。
“我说,小妹妹你臂上的伤最好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发炎留疤划不来啊。”
“感觉你们这一队三个人的事儿,也有违学校风气啊,那我作为热心学生的一份子也有必要一同上报情况啊。”
“不过这次就算了,下次别随性子乱请假还有斗殴——是陆雪吟打的你吧,哈哈。”
布琳儿抓起餐盘,边转身边抓起了一块牛肉就啃起来。
“拜拜啊——”
终于,陈啾啾出一口大气,身体松懈下来。
秋妮的拳头慢慢松开,在掌心留下几道印。
陆雪吟重新坐下,把那把白伞从椅背上取下来横放在膝头,依旧挺直,肩胛骨微微后收,姿态完美,但额头的青筋却是在白皙的皮囊上突兀地暴起。
“她是校长的女儿,大三,体育特长生保送。”
“她家和你家——”陈啾啾刚想问。
“世交罢了……”
“我父亲和她父亲是曾是同一个董事会的。”
“从小在各种晚宴上碰杯堆笑……只是立场方向不同——她们布家一直想借着校区扩建的机会把陆家的资金从学校的经营权和投资股份里挤出去。”
“哼……想想她从小就喜欢在我手里抢东西。”
她把白伞挂在腕间站起来,对着陈啾啾露出刚才的笑容。
“毋须担心……这件事我自会处理。你们好好吃,我先走一步。”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白裙上,把背影拉得和昨天站在窗边时一样纤长,但却带着一丝……焦虑和惆怅。
她没有回头。
陈啾啾看着陆雪吟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的光晕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已经凉透的烤肉饭。
秋妮在旁边一字一顿地说出二字——
“怪物。”
陈啾啾不知道她是在说陆雪吟,还是在说布琳儿。